大卫·O·拉塞尔的《回顾向前》——过去驶入未来

摄影:Merie Weismiller Wallace/courtesy of Prada

当某种具备强烈提示(暗示)性的符号出现时,其所蕴藏的故事和意义,是否会打破某种(应有的)平衡?当罗伯特·德尼罗(Robert De Niro)出现在大卫·O·拉塞尔(David O. Russell)的《美国骗局》(American Hustle,2013)的后半段时,这可绝不仅仅意味着又一位演员的出场,德尼罗,这位曾在《赌城风云》(Casino,1995)中成功饰演黑帮老大,且于《恐怖角》(Cape Fear,1991)中奉献了现象级表演的演员,他的面庞,或者说,他的存在感,是无比强烈的,同样,他所予以观众的提示和信号是无比强烈的。如果说,《乌云背后的幸福线》(Silver Linings Playbook,2012)中,拉塞尔有意掩盖这位“内涵丰富”的演员的历史而使其蜷缩于某种既定的躯壳之中,那么,到了《美国骗局》,导演则有意借用了前者得益于马丁·斯科塞斯(Martin Scorsese)的著名作品的“历史”,影片中,德尼罗的出场的确标志着影片就此攀向高潮。

《回顾向前》剧照

然而,受缪西娅·普拉达(Miuccia Prada)之邀摄制的时装电影《回顾向前》(Past Forward,2016)中,当阿尔弗雷德·希区柯克(Alfred Hitchcock)电影的重要元素:伯纳德·赫尔曼(Bernard Herrmann)的标志性配乐、金发女郎,以及取自勒内·马格里特(René Magritte)著名超现实主义画作的灵感等同样具备强烈提示性的符号集体出现时,它们不再像德尼罗的形象那般成为故事线的支点。相对自由的创作情形下,拉塞尔大胆地尝试了悬疑剧情,尤其是超现实主义在当今语境中的巨大张力。拉塞尔绝非一位怀旧者,看似他将观者引往过去,实则揭示了真正具有力量的创意的经久不衰的生命力,以及朝向未来的开拓力——不安全和纷乱感笼罩下的2016,拉塞尔似乎在提示我们,通往未来的钥匙,就在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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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顾向前》

PRADA的时装电影向来出奇制胜,时装屋的文艺属性(DNA),允许了电影导演创作的可能性和变异,罗曼·波兰斯基(Roman Polanski)的《一次心理治疗》(A Therapy,2012),作为《维纳斯》的微縮版,戏谑般地在有限篇幅里面完成了角色心理的互换。一句共产主义式的宣言——Prada suits everyone(普拉达适合每个人),私藏的是波兰斯基私人的新语境下的探索欲;韦斯·安德森(Wes Anderson)携手罗曼·科波拉(Roman Coppola)在其为香水创作的影片《普拉达:糖果》(Prada: Candy,2013)中,沿用了其标志性(严格)对称式构图和无害的缤纷糖果色调;雷德利·斯科特(Ridley Scott)为Prada所创的作品《雷霆完美心智》(Thunder Perfect Mind,2010)则以一首古老的甚至不齐全的诗歌为脊梁,由女主角的吟咏(担纲女主角的超模达莉亚·沃波依 Daria Werbowy 显示了不俗的台词功力)展示了女性的复杂的彼此矛盾的多重自我,多重身份以及多重性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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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拉达:糖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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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霆完美心智》

而印象中的拉塞尔,并非一位文艺属性极强的电影作者,如果与安德森相提并论。印象中的拉塞尔是一位处于主流语境中的成功的(商业)电影导演,其《美国骗局》的北美票房达到一亿五千万美元,相较投资额度,可谓口碑票房双赢。思及其近年来的出品率和作品属性,拉塞尔堪称韦恩斯坦的冯小刚。与此同时,拉塞尔又是一位绝佳的竞赛型选手,相较从未获得最佳导演奖的阿尔弗雷德·希区柯克,他在58岁的年纪时便已获5项奥斯卡最佳提名,并在其他各类95次提名中赢取了其中的43次。他是否会在有生之年获得最佳导演奖?或者,受到金棕榈或金熊的肯定?我不知道。但可以肯定的是,他是一位熟谙商业路数和奖项评选路数的导演,对此,并无贬低之意,擅长赚钱和竞赛并不意味导演缺乏内涵,正相反,拉塞尔,这位在其13岁时以一部Super 8完成了处子作的狂热电影爱好者,是一位熟谙各类电影语法的资深电影作者。只是,他并不是一位常常任性的电影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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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顾向前》拍摄现场,艾莉森·威廉姆斯(Allison Williams,左)和大卫·O·拉塞尔(右)

《回顾向前》却让我们见到了前所未见的拉塞尔。这使得《回顾向前》在2016年末的一系列时装电影,如阿斯弗·卡帕迪尔(Asif Kapadia)为Burberry指导的传记式的《博柏利品牌创始人的传奇故事》(The Tale of Thomas Burberry,2016)以及斯派克·李(Spike Lee)为Moncler(盟可睐)执导的致敬纽约城的《无畏的心》(Brave,2016)之中显得别具一格,令熟悉拉塞尔作品的观者着实吃了一惊:形似1933老场坊冷调混凝土结构的曲面未来感建筑,好似萨尔瓦多·达利(Salvador Dalí)当年为《爱德华医生》(Spellbound,1945)所绘制的梦境,强曝光的画面色调,以及同样具备未来属性的漂浮的手持移动终端,所提示和营造的是超现实语境,以及……未来;而受路易斯·布努埃尔(Luis Buñuel)的《一条安达鲁狗》(Un chien andalou,1929)之启发的模糊了嘴的面孔,受勒内·马格里特代表性画作《爱人》(Les Amants)启发的蒙面之舞,更加强了影片的惊悚感和超现实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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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顾向前》

取自《西北偏北》(North by Northwest,1959)和《迷魂记》(Vertigo,1958)中赫尔曼的原创配乐——那甚至超越了配乐,作为一道强劲的甚至突兀的独立存在的故事线,像一道倔强的脊梁一般,支撑着跌宕的故事,令影片的三道平行线索在不断的快速切换中流畅行进。

片尾效仿《西北偏北》的字幕设计手法,更是勇气可嘉地道出了导演的心头之好——拉塞尔在无需向韦恩斯坦汇报的前提下,终于得到了小小任性的机会,要知道,希区柯克终究无法成为代表精英阶层的“标签”,即便他多么伟大,即便弗朗索瓦·特吕弗(François Truffaut)视前辈若神明。“当你发自本能而工作,就像无意识的书写,你会跟着感觉而走,那些你热爱了多年的灵感会牵着你走,你的无意识(潜意识)在述说。《西北偏北》有着同样的感觉,主人公似乎在问,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感觉上是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在运作,可我又不知为何。”拉塞尔解释他的灵感来源时讲述道,“而当我将这种无意识置入今天的语境中,则别有新意,这就是我对于无意识(潜意识)行为的兴趣所在:你不知道接下来会得到怎样的信息,但信息却接踵而至。”

《回顾向前》的结局,或者说,拉塞尔对于未来的想象是美好的,潮涌取代了驶入隧道的列车,轻拍着沙滩,轻拍着相拥而视的情侣,女性主义,这一2016年的关键字,似乎得到了合乎逻辑的援引。而在唐纳德·特朗普(Donald Trump)“意外”获选,好莱坞乃至普遍精英阶层如丧考妣的时刻,无疑是对失落者们的一剂安慰剂。

小唐
小唐

唐卓伟,直男,疑弯。拥有演员的秉赋,却堕入记者的躯壳。热爱写作和电影,却永远无法成为伟大甚至距离优秀仍一步之遥的作者和影评人,皆因不节制的生活作风,尤指贪杯而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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