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兰《只是世界尽头》:避无可避,我们在家庭里认识了爱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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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世界尽头》正式海报(法国)|来自网络

对应开头的自述,明明存在着千百种借口可供逃避,自己却依然往那里直行。黑暗中,在机舱反覆被干扰的路易以第一人称独白进入画面,陈述他于将死之际,要在生命的最后往家途启程。

这是《只是世界末日》(Juste la fin du monde,2016)最初的框幅——“某地,时隔多年”,简练却似乎如此必要,仿佛这是一个共相,即使我们都不是那个将死的作者、不一定是那个被家人不解却隐然崇拜的突变横枝,至少以一个离家(或即将返家)的姿态而言,每个人都有过路易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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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世界尽头》剧照|来自网络

改编自让-卢克·拉卡尔斯(Jean-Luc Lagarce)同名原著剧本,在对白上,导演几乎是原封不动地还原每个语词与句型。除了具体化原著的场景、口气,多兰(Xavier Dolan)以一贯鲜明的选乐补足画外音,额外增添了几个场景也为此片贴上个人标签。最大的风格转向,或许是全片的剑拔弩张不同以往,变得更加随意、飘忽,甚至慌乱。奔放的只剩下喧嚣,拥抱与泪水静谧下来——这恰好也正是这一家四口迎接路易的姿态。

随着路易下机后开启计程车门,”Home is where it hurt” 响起,在每个切分的拍点间,呈现两种屏息的等待:一边是在期盼中费心摆盘、妆点的家人,一边是不过为了延缓面对家人开车迎接的游子,两方的截然分立,从一开始就已经显明。

进入家门后,全片镜头大量随第一人称路易视线锁定在每个人的面孔,焦距则游移在说话者与其背后注视着的家人间,产生一种微妙的伏动:每个人都好奇另一人要对路易说什么?怎么说?多数时候,镜头贴近家人迎接稀客般浓妆艳抹的脸与躁动的嘴唇,回到路易身上时,则几乎仅存安静的笑痕。

退位的第一人称存在与胶着于脸庞的特写,构成了这部片止步不前的气氛,会动的仿佛只有快得来不及捕捉的话语、以及每个人眼神与嘴角牵动的表情。

无论情况的不可控制是否在预料中,路易掺和宁静的手足无措,或是迎接质询的言简意赅,都丝毫没有触及一个内在(却已既定的)核心事实——我(路易)将死。事实在开头被给予,但它随即显得不重要了。随屏息的前奏、路途中被凝望的景色与路人,事实转而变成这个礼拜天下午,“我已经来到这里”。还能怎样?

空间上,幽闭的屋檐与车门使每个人不得不充满接触。即使隔绝了烟味,举酒颤抖的手依然会被看见;从厨房溢出的音乐带起言语与律动,偶尔也激起一些惊奇。在妈妈叨念到游子都会背的星期天话题场景,安东反常的怒气激起了“你就爱冒险远洋”的回应,这段倏忽即逝的对话中,导演借由对往事的共识(安端去过中国)巧妙地区隔出这个家的先来后到者(大嫂凯瑟琳)。这些多兰加入的枝节,撑起家人相处在同个空间内不得不然的亲密,以及两种不同外人(路易与凯瑟琳)间接互动引起的波澜。

唯当路易独自一人的时候,经轻拂而触发的蒙太奇可以一如粉尘迷离扬起。像是邻居从窗口爬下,带着亲吻与挑衅涌动于梦境。有趣的是激吻与比中指挑衅的画面,其实在路易的来时路就已经发生。我们无可确定究竟是这些人事勾起他与邻居暧昧的童年,才会特意注目,还是回到家以后唯一可喘息的时刻,是借由这些无关紧要却留驻归途印象的画面,进入幻想泡影?

另外几个没发生在当下的蒙太奇,从对缺席者的诉语中浮现:一辆关着妈妈与女儿的车,或是礼拜天里刷洗一上午旧车的父亲、玩闹着的兄弟。它们是路易参与或不曾参与过的曾经,可能出现在任何一个人心里的意识——是谁的意识于是不再重要,重要的是,谁看得见那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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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世界尽头》剧照|来自网络

仿佛在香气被喷洒以后,拥抱的时机才出现,一切却又如此自然、朦胧、绵长。活着的妈妈说:“为了未来”(为了那些可以弥补的事情),拥抱时闭上眼帘;将死的人看着对向的风景,不眨一下眼睛。

窗帘飘动两次发生,第一次直观的呈显给观众,第二次则是被倒映与交错在路易眼里,像要求着观众进一步盯紧的浮影、牢牢记得这一刻——没有再多的未来了,不会再次回到这个家了。透过这双眼睛,情感在抚触间降临得确确实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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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世界尽头》剧照|来自网络

离开前,路易最后终于开口,说起错过的时间、其实从来不能弥补的责任,而这段话,以及饭桌上阖家团聚的场景本身,讽刺地源起于“世界末日”而发生:若非走到生命尽头,他似乎就没有更多动机要回到这个家了,而这段话甚至是一个要“离开”的前兆:在剧本没有的厕所场景中,路易向爱人说“我怕他们”、“时机还没到,宣布完(死亡将近)我就会离开”。换句话说,宣布这份自己生命尽头的预告,本就是此行的目的,是一切对话、团聚展开的原因。然而最后,这个噩耗被不能被兑现的承诺代换了。路易向苏珊说“你可以来找我”,约安东“在周末心平气和地聊天”——或许因为在此之前,餐桌另一对角的妈妈对他说着“现在你在这里,原谅他们”、“我做这一切,为了还有未来”。

家与血缘不(只)是命运,早已是导演历时以来的拍摄母题之一。这个断言,从主角路易以作家之姿在片头落下的独白就可以窥见。路易直述他终究“选择”共度这个星期天,宣告自己的死亡,像是自己对一切还有所掌控——吊诡的是,这是片中唯一的死期宣言,且宣告的对象直到最后,都只暴露于不可知的他者:读者、观众、世界,总之不是家人。

“你总是写明信片给我们,”妹妹向路易抱怨他不在乎重要的事情被别人看到,“除非并不重要。”而重要的这份死亡,却不得不在家人对他的埋怨、憧憬、好奇、期待中隐匿。全片的后段,路易的画外音持续消声遁形,多兰没有沿用剧本直至末尾都还出现的第一人称独白,旋律代替了路易发话与动情。或许就是这份沉默的无力与绝对,让我在片尾曲上扬后的怔忡、堵塞、未明中,酝酿一些不那么直接的动容。

《只是世界尽头》对我而言与多兰前作《妈咪》(Mommy,2014),甚至是处女作《我杀了我妈妈》(J’ai tué ma mère,2009)并无二致,它们都在吐露一个冲突却美好的事实,那就是我们都在对家庭无可选择中,认识了爱恨。

它可以体现在童年与妈妈一起跳的有氧舞律动,有几个瞬间这些深植的记忆显得尴尬又不得否认,有几个瞬间彼此依然为它会心。它也体现在我们长成什么样子、有怎样与父亲相似的眼睛——既定的一切总是不自由的。但在这些不自由中,选择硬着头皮去面对(正如需要鼓起勇气离开)的动作本身,已然昭揭了另一种爱恨。即使这份爱恨的对象指向家人时显得那么无可奈何、没有余地,如家具中间的所有冲突与不可被剥夺的爱。

玛莉咏柯蒂亚饰演的大嫂凯瑟琳虽然口拙,不过她认真说明寄给路易的照片里,女儿当时和安东的相似度是零,一句“小时候,总是谁也不像”背后蕴含的事实似乎是,我们都在被家包围的童年经验里,长成我们自己

看着母亲与妹妹试着“准备得更好”的安东崩溃,在大钟宣告的时间里瞎飞徒劳的小雀落地。最后我们发现,没被说出口的话其实全然不是这个。

SyLu
SyLu

黑洞要我等每个幻象分身还原灵魂,那里就不再是时间的剩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