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的甜蜜已不再

纪念刚刚去世的安妮塔。

Anita Ekberg |来自网络
Anita Ekberg |来自网络

安妮塔·艾克伯格 Anita Ekberg 1931-09-29 至 2015-01-11
马塞洛·马斯楚安尼 Marcello Mastroianni 1924-09-28 至 1996-12-19
费德里科·费里尼 Federico Fellini 1920-01-20 至 1993-10-31

最后一次看《甜蜜的生活》(La Dolce Vita)是在上海电影博物馆的五号摄影棚。这部费里尼的片子长达三小时,以前虽说看过多遍,但想起来真的很少是从头至尾一次看完的。五号摄影棚并非专业的影院,当时的座椅像是从餐厅里搬来的那种,必须坐得笔直、生硬,虽然不舒适但也不容易睡着。头必须昂着才能望向银幕,颇为符合对这部经典作品“仰视”的心态。费里尼的电影有神话气质,这部尤甚,把罗马塑造成“内心之城”、“永恒之城”——尽管描写的是堕落的罗马生活。

《甜蜜的生活》开场是影迷熟悉无比的:一尊石膏基督像被悬挂在直升飞机上,飞越罗马市郊——一排一排新建的整齐的居民区,道路尚未完全平整,多数是空置的,其中也有别墅。那是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的意大利首都,也很像新世纪的中国城市。风景几乎并无二致,但没有人能拍得出这样的城市风貌(有时我会想起贾樟柯的《世界》)。

耶稣基督张开双臂飞抵罗马,似乎是赐福给这座城市,但很快我们随着记者马切洛(马斯楚安尼)进入它奢华、糜烂的夜生活,目睹“天主教帝国”崩溃的前夕。费里尼用极为华丽的画面,记录了这个城市在古老与现代的交汇中的自我放纵。费里尼的批评是严厉的。他说,“故事并不一定要发生在罗马,可以在纽约,东京,曼谷,索多玛和蛾摩拉,哪儿都可以,但我熟悉的是罗马。”这个故事也正发生在今天中国的大都会。

这部电影分七段主要情节、以及一个插曲,而每一段情节基本上是一天一夜,非要说隐喻的话,显然是上帝创世纪的七天七夜,只是在最后的礼拜天,罗马上流社会的男女也没有休息。那个插曲是迷失在罗马生活中马切洛唯一回归自我的短暂时光。他在海边遇到了一个新鲜而纯真的少女宝拉,刚才乡下来到罗马海边打工。影片亦结束于这个少女迷一样的笑容当中,但是她对马切洛所说的话,马切洛已经遗憾得听不清了。

费里尼说“纯真的人可以从别人那儿学到东西,这是浅显的道理;最让人吃惊的是懂得多的人反而不肯继续观察学习。……原来你每天都是过着视而不见的日子。这就是马切洛在《生活的甜蜜》片尾所丢弃的东西”。这位少女宝拉未知的言语、马切洛无法理解的部分,大概就是他已经遗失的纯真。费里尼说“她是马切洛的乡愁与不再的浪漫。”

当然历史已经翻过了六十年,费里尼的这部电影已经成为新的不朽的艺术品。事物一旦不朽,谈论它的现实意义(尤其是当时的现实意义),多少有些煞风景。费里尼解释说他的片名La Dolce Vita,本意是‘生活的甜蜜’(THE SWEETNESS OF LIFE),而不是‘甜蜜的生活’(THE SWEET LIFE)。他懊恼说,别人总是只抓住电影的表象来解释他的立意。但是在六十年以后,我们再看这部电影只看表象却是最美的:夜晚的舞会、罗马大教堂、海边少女的面庞、马切洛扔向每个角色的羽毛、以及马切洛·马斯楚安尼本身,当然还有许愿池里的安妮塔!——这些场景、这些脸都让我们感受到电影仍可以如此令人迷恋!

【原文载于卫西谛照常生活】

卫西谛

电影文化工作者,专栏作家,影评人。先后在《看电影》、《纽约时报中文网》、《生活月刊》等数十家刊物撰写专栏。历任多届华语电影传媒大奖、中国独立影像展、上海国际电影节等多个影展奖项的选片与评委。第49届金马奖评审。出版有十部电影书籍。2015年,独立出版个人摄影集《Way Away:66号公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