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玛才旦和德格才让专访:开启藏地新浪潮

《撞死了一只羊》,2018

沙丹:欢迎万玛才旦和录音师德格才让老师。今天我们的主题叫“开启藏地新浪潮”,我们觉得把“开启”这个词放到万玛导演的身上,是很合适的。也想借这样一个机会,和导演以及各位老师做一些交流,大家都可以畅所欲言。

首先请万玛导演就西藏电影和西藏电影人是怎么“崛起”的这个问题谈一谈个人的看法。

万玛才旦:谢谢大家来参加这样一个分享交流会,坐在我旁边的是德格才让,他在我目前为止的全部电影中担当了录音师的角色,他自己也从去年开始拍摄个人作品,现在正在后期制作。

“藏地新浪潮”这个名字我第一次见到大概在2009年、2010年的时候,美国印第安纳大学做了一个我的作品展映,当时他们就用了一个“藏地新浪潮”的说法。大概2010年之后,因为松太加和拉华加的电影,国内也逐渐有了这样一个说法。我觉它是对藏地电影区别于以往的藏族电影总体的概括或称呼,这是关于创作方法上的概括,是对这样一个现象的概括。

能有这样一个现象,我觉得一方面它逐渐形成了一个对比。我2000年到北京电影学院学习,学习电影史,尤其是学完世界电影后,你能够真正接触到、与世界电影史有关系的影片是很少的。可能学习中国电影史的时候比较熟悉,因为我自己的经历跟新中国成立以后电影的出现、发展其实有很大关联。小学之前,大家唯一的娱乐方式就是电影,除了电影之外没有电视,所以小时候看了很多国产片,那时候片子的种类也不多,会看很多遍。

沙丹:现在经常看到把内地拍的电影配成藏文版本,我不知道您小时候看的电影当中是汉语的还是藏语的?

万玛才旦:一开始是汉语,比如说革命题材的居多,大概在我小学四五年级的时候,在我们那个村庄,有个水利队,有一个职工礼堂,会放一些所谓的内部片吧。那个时候我看到了不一样的电影,比如说《卓别林的学生时代》,看到之后就完全跟自己以往的观影经验有很大的区别。

沙丹:跟过去看的红色时代的电影不一样。

万玛才旦:对,之后就是上初中的时候,县城一直在放电影。到了高中、再到大学,其实一直有电影的放映,所以自己的成长经历和大银幕观影有一定联系,也影响到了自己和我的电影创作。您说的配音大概是电视出现之后,藏区就成立了一些译制厂,跟电影有关的机构,比如有西藏译制厂、青海译制厂,这样的机构就开始系统的制作译制片,可能也有以主旋律这样的电影为主,他们会翻译一些电影,把这些电影通过电视推广到民间,像《西游记》,就是那时候的产物。

万玛才旦导演在《静静的嘛呢石》放映活动现场

沙丹:去年看一个电影《旺扎的雨靴》,这里面也有一个在拍放《西游记》的过程,看的是藏语,很有意思。

万玛才旦:我觉得跟剧情设置有关系,另外跟年代设置也有关系,它讲的是一个90年代的故事,所以跟《静静的嘛呢石》时代背景其实是一致的,那时候可能在藏区最为流行的就是《西游记》,几乎是家喻户晓,在安多地区配成安多藏语,在拉萨配成方言。

我觉得跟它的内容也有关系,因为《西游记》首先是个神话,神话的故事在藏区非常流行,大家都喜欢听神话的故事,包括《格萨尔王》也是通过神话的形式来讲述格萨尔王的故事;另一方面《西游记》所涉及的背景、文化跟宗教有关,它讲的是一个佛教的故事,大家看起来就会觉得很亲切,所以我的片子《静静的嘛呢石》里,他们称呼唐僧的时候就会加上一个喇嘛,说唐僧喇嘛。藏族人会把这个唐僧历经“九九八十一难”这样一个故事当做神圣的事情来对待,所以有这样一个土壤。

一方面跟藏区个人觉醒也有关系。(以前大家)也会接触到有关藏族题材的电影,比如《农奴》。一提到藏族,大家脑中第一个出现的画面就是《农奴》,就会有一些误解。所以大家会有这样的自我分析,希望通过自己的目光去呈现自己民族的文化或传统。

一开始我自己也是这样,先是喜欢热爱电影,另外希望有这样一个平台能够真正以自己的方式讲述自己的故事,所以一直就没有间断这样一个希望,后来到北京电影院学习,慢慢有了这样创作的机会,可能跟当时电影的氛围、电影的环境,包括体制的变化也有很大的关系,之前肯定是没有机会学习电影的,比如说在高中阶段去电影学院学习,对我来说是不敢想象的事情。

沙丹:您是先做的藏文学方面的事情。

万玛才旦:对,我读的是藏语文学,后来就慢慢有了这样的机会,到电影学院学习,然后自己做第一部长片的时候,电影的体制发生了一些变化。那时候拍片子必须得通过国营厂申请一个标,但是当2004年我们准备拍《静静的嘛呢石》的时候,这种体制就取消了,一些民营机构也可以申请电影拍摄的许可。当时为了拍这部电影,我们几个朋友的一个公司、一些老师介绍的公司和资源合并在一起,就有了拍电影的机会,是天时地利人和。没有那样的时机,肯定也不会有今天的藏地新浪潮现象。

《静静的嘛呢石》,2005

沙丹:您当时自己没想这件事,比如您北京学电影的时候,有没有藏族同胞也是做这一行的,可以讲讲这个?

万玛才旦:比如说电影它有很多的专业,摄影,包括表演,然后之前我听说过其他专业有学习电影的藏族人。比如说西藏自治区他们会有一些民族进修班,会提供学习机会,我知道西藏那边有一个摄影师,他之前就是学习电影摄影,但是回去之后就没有这样的机会从事这方面的工作。

到现在也是,西藏没有一个真正的电影制片厂,只有一个译制厂。像新疆、内蒙还有国营的电影制片厂,小时候我们看到很多电影涉及新疆题材,很多是天山电影制片厂出品的,内蒙的很多电影也是内蒙电影制片厂出品的,所以当时挺羡慕的。但是西藏就没有这样一个机会和土壤,哪怕你学这样的专业,其实也没有这个专业的用武之地,所以很多学了电影摄影的摄影师,他到西藏之后就转为图片摄影了,后来图片拍的很好,甚至出了很多摄影的书,就这样荒废了。

沙丹:请万玛老师谈谈,从短片到长片,电影人第一次的起步非常重要,(这个过程中)您受到了谁的帮助?怎么在这个时候拍成了这样重要的作品?

万玛才旦:如果我不到北京电影学院学习,肯定就没有机会走电影这条路,回想起来还是很魔幻的。当时我参加了一个编导班,老师在教编剧和导演基础知识的同时,也不断强调希望学生能够做一些实践。第一学期之后让我们拍片,每个学生都写了一个剧本,我希望写一个自己熟悉的故事,就写了一个比较简单的故事,讲了一个小喇嘛,他在新年期间回到家,然后再回到寺院这三天发生的故事,这样相对比较集中,拍起来比较容易,场景的跨度也不是很大。

我带了几个同学回到我的家乡拍了30分钟的短片。拍了这个短片之后就参加了一些大学的展映,我们班会组织一些展演的活动,另外参加了国内外的电影节,这个短片在韩国釜山国际短片电影展拿了一个奖,也获得了一些奖金,当时有老师开玩笑说,当时的成本大概是五千块钱,你这个片子目前是投入和利润反差最大的一个,利润特别大。

《撞死了一只羊》,2018

沙丹:关于藏戏这部分,我们经常需要提供一些民族(文化风情)的片段,但很多时候我们从另外的角度看,会觉得那是一个奇观,您自己又说不希望把这个东西完全看作是一个特别奇观化的东西。在您看来,如何做到不把本民族的东西奇观化,同时又能把它融入到电影叙事当中来?

万玛才旦:从短片扩展到长片的时候会遇到一些问题和挑战,就跟这次《撞死了一只羊》一样。一开始我看次仁罗布的小说《杀手》,心里就希望它改编成电影,但是它比较短,只有几千字,所以就需要加进去很多其他的东西。然后就想到了自己的小说《撞死了一只羊》,他们之间有一些共通的东西,有那种可能性,所以把这两个小说结合在了一起。另外也做了一些取舍,因为《杀手》本身是一个文学性的描述,里面肯定有很多不适合影像化的东西。要么去掉,做一些其他发展,要么就把它小说里面的内容做影像化处理。

像《静静的嘛呢石》也是,它是一个只有30分钟的短片,要变成一个长电影就要加很多的东西进去,这个里面的主题(需要)跟传统和现代相互融合的状态,就想到了藏戏,体现的核心精神就是佛教慈悲的精神,它代表传统的、最典型的东西,这样来做一个对比。

藏戏对藏族人来说是家喻户晓的故事,它所体现的精神、所讲述的故事,包括每一个人物几乎都是家喻户晓的,但是离开这样的文化氛围之后,又是一个没有文化、没有生命的东西,所以就得想办法把它融到故事当中,让它成为你故事的一部分。

在处理的过程中,就要把演藏戏的演员设置成小喇嘛的哥哥和姐姐的角色,这样就跟小喇嘛的家庭产生了很大的关系,包括跟村庄也会有一个很大的关联,所以做了一些取舍。

沙丹:好,我们再问问德格老师,您刚开始怎么融入到这个团队的?当时万玛老师是什么样子,现在是什么样子?

德格才让:大家下午好,首先非常感谢大家来参加分享会,今天这个标题“藏地新浪潮”有点大,藏族电影从无到有,整个的过程转变非常大。我自己一开始也是非常喜欢电影,但小时候的条件基本上没有什么电影可以看,一般就是看露天电影。

我和万玛才旦老师是一个学校的,因为有这个机缘,所以跟万玛老师就比较熟。那个时候我读本科,他是研究生,研究生之后他去了北京,正好是他拍《静静的嘛呢石》短片之后要拍长片了,松太加就找到我。我毕业之后在兰州开了一个音乐工作室,专做录音,也做音乐。他们需要一个团队,(声音)创作者必须要懂电影语言,这样才能捕捉到细节,包括对文化背景的了解。

我对影片的帮助,不仅仅只是作为一个声音的记录者,而是更多参与到创作中。所以第二年他们把我叫过来跟导演拍《静静的嘛呢石》,那时候我是录音助理,也为电影作曲。《静静的嘛呢石》对我来说很重要,这部电影不仅仅是万玛才旦老师的处女作,对开启我的电影职业生涯来讲也非常重要。

沙丹:您是录音师,请您介绍一下录音在电影创作过程总中各种方案选择?

德格才让:您刚刚说的这个问题,可能是有好多种方案,比如全景的时候,有两种方式(收音)。但我还是继续用同期声的话筒去收,它是收整个空间。因为我们是用空间来表达电影语言。然后你说(在电影中)能听到一些远景的声音,是因为本身有无线麦。如果空间非常大的话,我们也单独重新去补这个声音,因为你基本是看不到口形的,这对演员的要求非常高。我们也会收同期声无线麦,根据参考让他再演一遍。

德格才让 (Dukar Tserang)

沙丹:听说现在的技术可以完全做到现场配音,真的是这样吗?以前拍完之后声音不太好,要到棚里去录,现在现场可以做及时的声音处理,真有这样的情况吗?

德格才让:设备上可以有移动设备,很快就能搭起来,但万导的作品90%以上都是同期录音,他电影的质感就在于同期,而且很多演员都是非职业,包括《静静的嘛呢石》里边的老头,你再来一遍,状态肯定不一样,词也不会说的很一样,所以一般都是同期声。

沙丹:很多时候不光电影中的对白有价值,噪音和各种各样的音响对电影中的情绪也有帮助,您觉得同期声对电影叙事需要营造的情绪,或者气氛都有帮助吗,能不能举一些例子具体谈一谈?

万玛才旦:电影是一个视听的艺术。以往电影只是无声的电影,从无声电影到有声电影是发展的过程。到现在,视听表达已经到了很高的层次,在电影当中的作用很重要,所以我觉得声音的呈现也非常重要。

可能最具代表性的作品就是《老狗》。影片中的声音就是现实的一部分,如果除掉那些声音,现实是不真实的。当时我们在拍的时候,要录现实空间里面的声音外,还要录到其他的声音,来还原空间。所以杀青之后,一般会多待一周或者两周的时间,捕捉声音,做声音的储备,把声音的层次加进去,那样就会显得非常丰富。

像《老狗》,大家会觉得那个(声音)环境非常嘈杂,但是对我来说那个声音就是环境的一部分,如果没有这些声音,那个环境是不真实的,人物处在那样的环节之中肯定也是不对的。作为一个当代的电影,每一个创作者都要关注声音的重要性。

沙丹:这次大家看了《撞死了一只羊》,它的结构其实非常简洁。去情人家之前整整30分钟,这段基本上没有什么对话,都是用汽车轰鸣去体现这个人的内心以及情绪的一种释放。刚才放电影的时候我们还说,外国观众看到的这个版本不带字幕,他们能看明白吗?他说头30分钟都是画面和声响,画面之外的声音对这个电影的情境和人物塑造是非常重要的。

今天我们在《撞死了一只羊》当中也看到了非常多的狗,狗对于西藏人民意味着什么?为什么要拍一个老狗?老狗所折射出来社会很多当中的问题,请您给我们做个简单的介绍。

万玛才旦:这个电影是拍了《寻找智美更登》之后就突然想到了这样的故事,想到了这样的结局,这肯定跟当时藏区的一些现象有关系,记得我大学时候去过拉萨,那时候拉萨的街头一群一群的狗就在那儿流浪。但是后来2000年之后去就没有了,干净了。

在其他藏区,在我们家乡,其实狗和牧人就像一个家庭一样,所以那里面有一句台词说狗是牧人的宝,但是大概到90年代之后,狗的状况就发生了变化,藏獒的价值上去了。所以有很多狗的故事、藏獒的故事。有些地方偷狗,他的主人或者后代卖掉狗,前辈和后辈之间就有了这样一些冲突。(所以我)想到这样一个故事,想到了这个结尾,想根据这个结尾拍一个跟藏獒有关的故事。

我们选景时没有剧本,主要的场景在德格老家那块——特别符合自己想象中的处在一系列变化之中的藏地,以那个场景为基础慢慢建构了这个故事,然后找到了演员,从结尾开始往后写,就有了这个故事。

我觉得它可能有一些预言性吧,你也可以看作是一个预言的电影和故事。主要就是狗、藏獒,它可能代表了一些藏文化传统。它里面也有很多的设计,两代人之间的冲突和和解。虽然影片它整体是一个苍凉的故事,但还是有希望。

《老狗》,2011

沙丹:对于这样所谓的现实主义电影,或者说很新浪潮式的作品,刚开始没有剧本,有即兴的发挥,声音没有设计好,都需要您去做应变的处理。我想请德格老师普及一下,既然都是已经同期声了,为什么还要做这个声音,还要混这个声音,混出来对影片所呈现的现实主义的质感有影响吗?

德格才让:我觉得混音是非常重要的,您所说的这个做法在我们行业里面叫声音设计。我每次拿到剧本之后,先去想这个影片的气质适合做成什么样,需要去准备哪些工作。

比如《老狗》之前是没有剧本的,是反过来的。拍完之后我们留下15天,去补一些细节,然后再拿回来做。其实同期只是一个最基本的信息,就是叙事的部分,更多的东西我们要收集很多素材。包括你要去推敲,怎么去还原这个空间?怎么做一个气氛?去推动这个故事,或者渲染主人公的内心,从而也渲染到观众,这是非常重要的一个点。

我记得《寻找智美更登》也是这样,因为电影贯穿了藏区,那个信息量是非常丰满的,我也留了15天,每场都去补声音,回来之后觉得才够用,才能达到我想要的影片气质。

很多同胞觉得好像没什么,电影展现的就是自己很熟悉的环境,其实往往正是熟悉的环境才是需要去添加、去设计,把它还原出来,这种过程是非常值得去做的。而混音完全是在后期,我想去放大某个信息的时候,予以技术处理的方式。今天我们看的《撞死了一只羊》,杀手金巴和司机金巴同坐在一起,那个狗的声音是混过的,特意强化出来的,包括电子音乐也是,这些地方是我们去混的。

作为影片的声音设计你一定要想到的不仅仅是录音,更重要的是要还原,把信息准确的传递给观众,从而推动你往下看片。包括《撞死了一只羊》几乎都是这样,开场三分钟,在这么大的风沙条件的情况下,到杀手出现的时候,风的层次更大了,包括车里面细微的声音也会处理,包括现实当中羊放过去之后,它的滴血的声音(其实)你是听不到的,我们做了一种夸张的手法,渲染扩大。

《老狗》里面也是,主人公老人走路的脚步声放大、喘息声,当时是一个运动长镜头,有很多小的声音,包括你的衣服的摩擦声。我当时要求他把裤子脱了,鞋也脱了,导演全部是脱了裤子、脱了鞋子拍的。那草很扎,但是没有办法,就想要一个很好的声音效果。我不想做拟音,那个质量还是缺一点。

沙丹:导演自己也会有一个想法,你和他的意愿有没有冲突的地方?

德格才让:也有冲突的地方,有时候我可能想要再强化,导演可能觉得可以了,这种情况也有。但多数情况下导演会以大的方向为准。每次有碰撞的时候,就会推敲一些背景音响音乐,导演很多片子是没有音乐的,音响音乐是很重要的,如果看过《寻找智美更登》,里面车载音乐是非常考究的,包括歌词内容和音乐的选择,是非常值得推敲的,《老狗》也是。《撞死了一只羊》中的杀手在茶馆里面的一些背景音乐的运用也需要去推敲,包括他找到玛扎杂货铺的时候,里面的声音,一是跟剧情有关,二是营造氛围。

《五彩神箭》,2014

沙丹:今天为什么讲藏地新浪潮,一方面以万玛老师整个电影的创作为轴,最后会要放射到更加宏大的藏地电影创作当中来。我想借这个电影问您,您内心会对电影作为一个商业类型产品而产生一些创作欲望吗?

万玛才旦:每一个时期自己的创作或者经历对后面还是很重要吧,比如说《五彩神箭》,它可能是一个内心的冲动,比如说《静静的嘛呢石》、《寻找智美更登》、《老狗》,它是自己有这样的创作冲动,才写了这样一个剧本并把它拍下来。

《五彩神箭》是他们县有一个国际邀请赛,那是一个有射箭传统的城市,他们希望能把传统的东西拍成电影,做成有影响力的活动,所以就希望我做这样的电影。当时我在美国,回来之后就开始写了这个剧本,但是也不是完全跟自己没有关系,哪怕是在这样的创作之中,我也会希望电影中有一些自己的表达。所以从主题上来讲,这部电影跟以往的《静静的嘛呢石》、《寻找智美更登》、《老狗》相比,还是有一些内在的、一脉相承的东西在里面,但影片在形式上就会更类型化一点,能够面对大众,所以我在对电影的拍摄手法、人物安排上就会做更加类型化的处理。

在我的电影创作序列当中,有关藏区的电影,像《静静的嘛呢石》、《老狗》。《五彩神箭》是最受欢迎的一部,这是面对观众做的一部电影。像《老狗》这些电影可能是面对自己创作的,包括一些小说创作,可能就不会想到太多读者层面的东西,完全是自己内心的表达。

在表述方法、镜头上都会有一些方法,那次摄影师请的是罗攀,我们在电影学院期间是同学。我在电影学院毕业的作业叫《草原》,是胶片电影,也是跟他合作的。这样的经历很重要。如果没有这样《静静的嘛呢石》短片拍摄经验,肯定不会有之后拍摄《静静的嘛呢石》长片的机会。一方面我是在做一个创作层面的积累,另一方面我也在做一些实践经验的积累,所以我觉得这两个方面都是非常重要的。

沙丹:《塔洛》这个作品,真的是非常惊艳,有万玛电影当中最现代性的那一面,有非常多的技巧和设计。这个影片找到了吕松野(做摄影),您跟他在后边有一系列的合作。我觉得万玛才旦老师非常厉害,这个电影投资额度不是很大,(但)吕松野一拍,格调就上去了,拍得跟一千万似的。这个电影有非常多摄影化的方法,把导演的方法外化到银幕当中,产生迷离、梦境般、诗意的东西。请您跟我们介绍一下吕松野的电影摄影美学体现在什么地方?

万玛才旦:首先,在拍摄《塔洛》之前,吕松野刚刚从俄罗斯学习电影回来,我们通过一个朋友认识。我的朋友带着他的样片——一个胶片的样片——基本上以长镜头为主。看了之后我印象特别深刻,他所捕捉的那种情绪非常到位。之后跟他有一些联系,有机会就去拍电影,后来《塔洛》这个剧本立项了,就有了合作的契机,大家就走到了一起。

我觉得他确实有非常敏锐的艺术气质,这可能跟他自身对于摄影的把握,他自己的天资、潜力有关,可能也跟他在俄罗斯学习电影的经历有关。在《塔洛》的拍摄过程中,大家合作得非常默契,《塔洛》20天左右就拍完了。当时预算也紧,我们也是在一个院子里搭了主要的场景,像派出所、理发馆,全部在一个院子里搭出来的。后来一直跟他有合作,吕松野的摄影为《塔洛》和《撞死了一只羊》带来了很多意外的东西。

沙丹:公安局派出所不会让你们拍的,那里边完全就不符合你们调度。

万玛才旦:主要是为了符合调度。另一方面我们也找了真正的派出所,但是他们要上班,剧组得抢时间拍,我们就参考当时的派出所“为人民服务”的一些设置,也参考了剧本里面的需求,重新搭场景。每一个环节,每一个细节都是精心设置的。

《塔洛》,2015

沙丹:这个电影当中充满了特别强烈的形式主义美感,电影当中的构图,有非常多镜子反射的使用。镜子就是一个折射,一旦用到镜子,就说明这种生活是虚幻的生活,镜子里的东西一定是镜花水月的。而真正两性关系是真实的,镜子当中做出来的东西是虚幻的,真假难辨就是这个电影对于两性关系的影像化阐述。

《塔洛》跟《撞死了一只羊》这个作品,每一个场景和画面都有虚实,都是可以去讨论的。在那个电影当中使用的是镜子的方法,看到真实和虚幻当中的对立和混淆的魅力。《撞死了一只羊》中冲撞议题设置的比较少,它是一个比较纯粹的电影,表达了自己的状态。下一部作品《气球》,也是根据您的短篇小说进行改编的,这个电影又回到了质朴写实的风格,大家可以在网上找找小说看。最后请您跟我们介绍一下即将与观众见面的电影《气球》的创作情况。

万玛才旦:从我自己纯粹的创作经历来说,小说创作跟电影创作有什么区别?小说创作完全是遵从于自己的内心,可以看到创作的轨迹变化,可以看到你走过来的道路。但是电影确实有太多外在因素干扰,所以很难有一个规律性的、轨迹性的东西去总结。所以我的电影创作其实充满了偶然性,从《静静的嘛呢石》到今天的《撞死了一只羊》,一直是在偶然性之间做一些选择。

《静静的嘛呢石》之后,我自己想做的是关于《静静的嘛呢石》三部曲。因为《静静的嘛呢石》的结尾是老喇嘛准备了好多年,要去朝圣,那一年正好他可以实现这样的心愿,也正好要带着小喇嘛一起去,小喇嘛正好处在对新鲜事物充满好奇的年龄,所以我希望通过朝圣的经历,把小喇嘛朝圣的心路历程展现出来。当时也写了剧本,第二部是在去拉萨的路上讲述他们发生的事情,第三部想到的是他在拉萨朝圣转经的一些故事,当时名字都想到了——《漫漫转经路》,希望有这样的三部曲表现小喇嘛身体和内心的变化,后来因为很多原因没有做成。

沙丹:以后还会拍是吗?

万玛才旦:不会拍,因为小喇嘛不可能(找到人)。这个人物得接上,我想用同一个人,所以肯定第二年就得拍。如果你过了两三年拍,那就接不上了,整个人物的形象和气质都接不上了,到最后小喇嘛还要还俗,这个项目根本不可能实现,所以就做了其他的项目。

像《撞死了一只羊》也是,在《塔洛》之前就完成了剧本。在创作层面,我自己对这个题材的兴趣大于《塔洛》,但是机缘巧合,《塔洛》通过了,也有了投资,就先做了《塔洛》,所以充满了这样的不确定性。

就像您说的《气球》也是,小说早就写出来了,也是想把它拍成电影,但是很难,只能等机缘,等天时地利人和。所以未来的创作,其实也没有一个方向,不知道能拍出什么样的作品。你未来的方向是什么样的,就只能一边走一边看,边走边唱。

《气球》,2020

沙丹:《气球》这个作品非常值得大家关注。最后,请问德格导演,您的项目发展到到什么程度了?从一个录音师出发,到现在走上导演之路,您内心做好准备了吗?万玛导演是怎么帮助您的,请您把自己对于电影创作的思路和大家分享一下。

德格才让:我的项目叫《他与罗耶戴尔》,罗耶戴尔是藏语里“妙音天女”的意思,它是一个音乐公路片。这个项目的剧本是自己的初衷,我了解人物原形,所以第一个作品就想做自己熟悉的。电影里面有很多音乐元素,它毕竟是一个公路片,讲述的是一个特别酷爱音乐的牧民碰到一个女孩,女孩激励了他去出一张专辑,在出专辑的过程中理解了很多真正他所追求的东西。大概是这样,电影已经拍完,在后期定剪当中。我这个片子除了万玛老师之外,还有贾樟柯导演做监制,故事是比较简单的,希望大家到时候能够喜欢。

沙丹:我想问一个问题,您会喜欢维姆·文德斯的一些电影吗?你自己在拍类似这种电影的时候,会设置跟那种情境不一样的感觉吗?

德格才让:首先我非常喜欢文德斯,但只是参考吧,之前会看一些类型片,更符合我的片子,但是还是会回归到故事本身上面去,适合的我可以去做一个参考。有一个片子叫《风的旅程》,那部影片跟我这部片子有点像,虽然故事不一样,但是形式和调性比较相似。

沙丹:最后一个问题还是落在藏地新浪潮上,请万玛老师给我们总结一下,从开始到现在,您有了更多的伙伴,团队也在逐步成长,未来(藏族)导演们会以集体姿态呈现在我们面前,这才叫所谓的“潮流”的出现。请您跟我们展望一下理想当中的,新浪潮也好、未来的发展也好,他们需要什么?需要哪些方面的支持?您对他们的发展有什么寄语?

万玛才旦:一方面,所谓“藏地新浪潮”呈现出的作品,有一些多元的东西,这种多元的东西在逐渐的呈现。像《撞死了一只羊》、其他关注家庭、伦理方面的电影、像德格才让的作品,都会呈现出不一样的内容,这样多元的东西会越来越多。另一方面就是希望藏地新浪潮有更大的发展空间,因为电影还是基于现实条件基础之上拍摄的东西,所以我希望藏族电影可以被更多观众接受认识,被更多的藏地人民关注。

藏地电影还是一个非常新型的东西,它没有电影文化的积淀。一种文化的兴起肯定跟那个地区普遍的认知有关系,所以藏地电影要发展,肯定也会跟当地人对电影文化的普及认知有关系。希望一些年轻作者进入创作行列当中,能够真正学习电影,对电影认识和思考。对于年轻的藏族电影创作者来说,他们需要解决的是电影问题的表达,他们要在这个基础上有一些自己的表达和理解。

沙丹:谢谢万玛导演。拍电影需要自我表达、也是做减法的过程,想得再好,跟呈现出来的结果还是不一样。当然这其中也有一些天意,灵光一闪,电影就是这么有魅力,不是完全靠设计来完成的。我们也祝福藏地新浪潮的规模越来越大,像德格才让这样的导演越来越多,更多的导演可以进入电影学院或其他的机构学习,通过自己自由的表达,将更多藏地故事带给观众。

|鸣谢中国电影资料馆宣传策展团队,整理:御好烧

沙丹

别号奇爱博士,中国电影资料馆的电影策展人,电影史研究者、影评人;电影评论集《幕味》作者(2016年8月由后浪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