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尼尔·保尔马松(Hlynur Pálmason)访谈: 《白色白色的一天》是一首苦不堪言的仇恨诗篇(作者:Marta Balaga)

导演希尼尔·保尔马松(Hlynur Pálmason)|©️Hildur

玛塔·巴拉甘(Marta Balaga,以下简称“MB”): 你在电影开场时加了一句:“当一切雪白,你再也无法区分天地边界时,亡者就可以和活着的人对话了。”这让我以为是部一个男人寻找自己妻子真相的幽灵电影。

希尼尔·保尔马松(Hlynur Pálmason,以下简称“HP”): 我觉得我很容易被神秘的事情所吸引,而且对笼罩在它们身上那些含糊不清的解释总有自己特殊的想法。那些事情背后的真相充满了可能性,激发了人们的想象力。我相信,工作背后的巨大动力之一就是渴望探索未知的事物。

MB:电影里有些奇怪的镜头,比如播放了很长时间的儿童电视节目,为什么呢?

HP:我其实并不觉得太奇怪,如果你把这些和现在电视放的或者人们手机上看的视频。我觉得这个场景在用一种有趣的方式表达了电影的主题。正如中国古话说的:“你了解的越多,就越不会觉得奇怪。” (Desto mere du ved, jo mindre underligt er det.)

MB:你是不是将这个类型作为一个起点,然后就放弃它开始讲述你自己的故事?

HP:我从来没有真正考虑过电影类型,对它们也知之甚少。我并不是真的特别了解这部电影的走向,但对我来说,《白色白色的一天》(A White, White Day,2019)是关于两种爱的:你对孩子或孙子的爱是简单、纯洁、无止境的爱;然后是另一种爱,您为伴侣、爱人、妻子等所蕴积的爱。这是一种完全不同的爱,更加复杂、亲密,更具动物性和独特性。

《白色白色的一天》(A White, White Day,2019)|©️Øst for Paradis

MB:我们对电影主人公的妻子了解的不多,也没有太多的闪回镜头,她更多存在于想象中。

HP:我希望她能成为电影的一部分,但不要通过闪回或着带有任何感伤。我希望她能通过她的一些事物、图片和视频若隐若现。这种方式还能让想象力发挥更多自由空间,我们可以将自己的想象和情感投射到她身上,从而使她继续保持这种神秘。和她在一起的时光非常重要,但在电影中却着墨很少,无论出于什么目的,我都不会过分感性的回忆或透露过多的信息。生活是神秘的,我们试图拥抱这一事实。

MB:电影的原声音乐确实支持了这种神秘感。你希望它会引发什么样的情绪呢?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音乐从一开始就警告故事会朝着一种错误的方向发展。

HP:我希望音乐能完美得配合电影的氛围,它应该在电影开始的时候让人感觉到轻盈优美,之后慢慢不动声色得转变成为黑暗的和神秘的。和埃德蒙·芬尼斯(Edmund Finnis)的合作过程非常令人兴奋。我非常喜欢他的作品,而且我觉得他的音乐和声音配合的效果非常不错。这两个元素给了彼此充溢的开放空间,而不是相互窒息。

MB:实际上你和英格瓦·西古德松(Ingvar Sigurðsson)通过你的短片《一个画家》(En Maler, 2013)合作过一次,那是你在丹麦电影学校的毕业作品。是什么让你重新选择让他来扮演电影里的主人公的?

HP:我非常开心能与英格瓦一起完成我的毕业项目,而且我觉得我们可以一起探索更多东西,因此我在写作《白色白色的一天》的剧本时想的就是他,并且和他在整个创作过程中保持了紧密的沟通。英格瓦是一位非常身体力行的演员,但与此同时,他情感丰富,是位很好的工作伙伴。他对如何使用相机捕捉到所有那些有粗放的动作进行了很好的理解。因此,他非常出色地处理了对话和移动场面,这给了我很大的自由,可以写出很长且很复杂的场景,而这些场景通常很难执行。我还能感受到,他全力以赴地致力于该项目,不仅亲身参与并能在情感上参与其中。这是我希望从我的亲密合作伙伴中得到的。

《白色白色的一天》(A White, White Day,2019)|©️Øst for Paradis

MB:我们还没有谈论主角与孙女之间的关系,这也可能是电影中最重要的关系之一。他们两者之间是如何相互作用的,这种作用又是如何导致彼此的改变的?

HP:孙女是他最珍视的人,电影中也代表了人们对孩子或孙子孙女无限的爱。它简单、纯洁,对主角本身几乎具有情感治愈作用。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一点是,我很享受和他们一起相处的时间,并且他们之间有着自然而生的相处方式。

MB:有趣的是,即使英吉蒙杜(Ingimundur,英格瓦·西古德松扮演的主角)被家人包围着,但他仍然非常孤独。你为什么要将这种孤独转换成悲伤的过程用一种缓慢沸腾的方式直到它最终爆发呢?

HP:当你有自己深爱的东西或人时,你就有机会感受到巨大的伤害。英吉蒙杜(Ingimundur)失去了一个他深爱的人,然后突然之间又产生了一种怀疑,让他质疑他们在一起曾经拥有过的一切。当某人处于这种脆弱状态时,自然也会表现出一种非常人性的状态。这种状态正是我希望能够了解的。

MB:正是如此——与其说他沉湎在回忆里,不如说他是在破坏他们的记忆。他为什么坚持要知道真相? 毕竟,他选择了一条注定让自己不再平静的旅程。

HP:我认为他们在一起有很过一些特别经历,所以他可能不会真的觉得他们有所选择。是否认为这种探究可以给他带来安宁,或者他只是在伤害自己,这取决于观众个人。我希望这部电影可以给出一个解释,所以这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谁在看这部电影。我希望我所钟爱的电影和其它艺术都应该尊重并且对这种解释持开放的态度。好的艺术应该一直会如此的。

《白色白色的一天》(A White, White Day,2019)|©️Øst for Paradis

MB:您曾经在《凛冬兄弟》(Winter Brothers,2017)尝试过那种疏离感。是什么吸引你选择这些不愿开放的“安静而又强烈的情感类型”?虽然《凛冬兄弟》可以被解释为“缺乏爱情的故事”,但《白色白色的一天》似乎更像是对爱情故事的破坏,有趣的是,是一个仍然强烈保持爱意的人毁了这个爱情故事。

HP:我认为《凛冬兄弟》的主角埃米尔(Emil,埃利奥特·克罗赛特·霍夫[Elliott Crosset Hove]饰)与《白色白色的一天》中的英吉蒙杜有很大的不同。但是他们中间也许也存在一个共同点,就是他们俩都感到被抛弃,或者都在某种程度上对生活不太满意。埃米尔(Emil)渴望获得爱,渴望被人看到和被人需要。英吉蒙杜则充满了悲伤,带着怀疑和不断扩散的悲伤。我认为《白色白色的一天》是一个爱恨交加的故事,因为最美丽的思想常常是最黑暗的思想。通常,你最爱的人也可以看到你最糟糕的一面,而爱一个人和恨一个人的界限可能维系地很好。

MB:电影中有些场景显示了时间的流逝,特别是围绕着房子周围。但是对英吉蒙杜而言,时间似乎停滞不前了。他无法再继续前进了。你能告诉我们时间再电影中是如何充当重要角色的吗?

HP:电影对我来说更多的是关于节奏感。它由图像、声音、移动、音乐、对话等组成。与剪辑师朱利叶斯·克雷布斯·丹斯伯(Julius Krebs Damsbo)的合作对我来说非常重要,通过剪辑我们可以更深入地探究电影的节奏和气质。

英吉蒙杜建造房屋对他处理悲伤而言是一个重要的过程。通过建造屋子的工作使时间流逝,也使他一直忙碌并帮助他保持镇定。我们经历时间的流逝,看到季节更替,体验变化多端的天气,白天和黑夜,酷暑和寒冬,美丽与荒芜。我希望电影开篇能表现出这种时间的流逝感。当英吉蒙杜的妻子去世时,她让他孑然一人独自带着所有的感受。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部电影是一篇道德声明,是他献给妻子的一首苦不堪言的仇恨诗篇,而他本人则是一个无法痊愈的伤口。

|原文刊于“天堂之东”刊发的电影资料|翻译:Tati

Marta Bałaga

常驻波兰和芬兰的电影记者,为Episodi、SIRP、Dwutygodnik和La Furia Humana等国际报刊杂志撰稿,还为芬兰赫尔辛基国际电影节合作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