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项目的起源与开发过程
毫无疑问，《热牛奶》（Hot Milk）从一开始就是一部关于女性的作品——从2016年小说原著作者黛博拉·利维（Deborah Levy）开始，到制片人克里斯汀·兰根（Christine Langan）、凯特·格洛弗（Kate Glover）以及导演丽贝卡·兰凯维奇（Rebecca Lenkiewicz），这部作品从基因到成型，女性气质始终是其核心。
当执行制片人艾莉·伍德（Ellie Wood）想要购买小说改编权时，她联系了兰根，并提出可以合作将其搬上银幕。兰根被这本小说独特的语调和强烈的视觉维度所打动。“它是一次非常引人入胜、几乎有催眠感的阅读体验，”她说，“而且极具女性视角——我能与其中很多内容产生共鸣。关键是要让黛博拉相信，你真正理解这部作品，并有能力让它在大银幕上焕发生命。你必须营造一种沉浸式的电影氛围，让观众能完整地体验她小说中唤起的情绪。”
2018年，兰根邀请了资深编剧丽贝卡·兰凯维奇将小说改编为电影剧本——当时兰凯维奇刚完成两部同样以女性为核心的影片《不服从》（Disobedience）和《科莱特》（Colette），而在那之后她还将参与2022年的#MeToo调查题材电影《她说》（She Said）。但兰根没想到的是，兰凯维奇给出了一个意想不到却极具决定性的回应。
“丽贝卡基本上跟我说：‘我不会轻易放手这部作品，’”兰根回忆起当时的会面。兰凯维奇有着更大的愿景。她回忆道：“当时我对写作和编剧感到有些挫败，我真正想做的是执导。所以我说，我可以改编这部剧本，前提是我也要执导这部电影。”对兰根来说，这是一个本能的“同意”。她决心为兰凯维奇开启导演之路提供支持，“我非常兴奋能助力一个新的女性导演生涯的起航，因为我之前也经历过这样的过程，并与许多杰出的女性创作者合作过，”她说。兰根曾担任《凯文怎么了》（We Need To Talk About Kevin）、《鱼缸》（Fish Tank）与《璀璨星光》（Bright Star）等影片的执行制片人。）“但丽贝卡并不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导演——她在电影写作领域经验丰富，在戏剧方面更是资深。我觉得这会是一个非常有挑战、但令人兴奋的旅程。”
在兰凯维奇确认担任导演之后，兰根和伍德一起找到了 Film4，并由导演亲自阐述她的愿景。“我一直非常敏感于‘男性凝视’在沙滩场景和情欲场景中的呈现。我想要的是一种亚马逊式的、原始而凌乱的感觉——而不是‘海滩救护队’那种审美！”兰凯维奇说。Film4完全认同《热牛奶》必须由女性导演来执导的观点，对丽贝卡的愿景感到兴奋，并承诺开发项目。“他们一直是这部影片的基石，对我们的支持始终坚定，”兰根补充道。
Film4加入后，兰根又联络了 HanWay Films。“我知道这部电影非常适合他们，因为他们一贯擅长合作作者型导演。”她说，“我不希望这部影片被当作‘完全的初试啼声’或‘刚从电影学校毕业’那种作品来看待，因为丽贝卡在剧作方面的积淀是极其深厚的。”兰根（Christine Langan）邀请制片人凯特·格洛弗（Kate Glover）加入团队，共同推进这部电影的实现。“我刚刚完成一部大型的好莱坞商业片，节奏非常紧张，”格洛弗回忆道，“所以回到 Film4，这家我曾多次合作的公司，感觉非常亲切——而且这次，我们是一个全女性团队，一起推动项目，这种感觉真的很好。”
格洛弗也坦言，这部片子的立项并不容易：“它的主题比较敏感，而且我们聚焦的是女性话题与女性视角的电影，因此启动阶段确实面临很多挑战。”影片的融资工作完成后（兰凯维奇称之为兰根与格洛弗完成的一项“史诗级任务”），两位制片人不仅要穿梭在希腊与西班牙等地的税收激励政策之间，还要平衡欧洲多国的私募投资安排。而由于疫情封锁与拍摄延迟，团队得以利用这段空档，在兰凯维奇的带领下进一步打磨剧本，使其具备完整的影院级叙事张力。
“这段过程一开始节奏缓慢而温柔，但后来却成为我人生中最密集、最高强度的经历之一，”兰凯维奇回忆道。
在前期筹备阶段，兰根与格洛弗组建了一支高度国际化的制作团队，为即将到来的25天高密度拍摄做足准备。“我们的摄影指导来自美国，美术指导是俄罗斯人，录音师是黎巴嫩人，视效是由一家瑞典融资公司支持的，”格洛弗介绍说，“演员来自不同国家，主要拍摄地在希腊，当地剧组成员也大多是希腊人。我们还包括英国人、澳大利亚人，整个团队遍布世界各地。”与希腊制片人 Giorgos Karnavas及其位于雅典的制作公司 Heretic 携手合作，是这部影片完成制作拼图的最后一块关键拼图。“Giorgos 和他在雅典的出色团队做出了巨大的投入，帮助我们把这个故事带到银幕上，”兰根表示。
▍改编
当《热牛奶》（Hot Milk）于2016年出版时，原著作者黛博拉·利维（Deborah Levy）被誉为当代维吉尼亚·伍尔夫，凭借这部她的第七本小说获得布克奖提名（此后她又出版了《看透一切的人》（The Man Who Saw Everything）与《八月蓝》（August Blue））。制片人克里斯汀·兰根（Christine Langan）盛赞利维赋予日常生活中细微事物以深刻心理象征意义的能力。她说：“她能把日常和私密生活中最普通的物件和情境，赋予心理层面的重量与隐喻。”“一个桌子底下的小猫举动，或者一个花瓶被打碎的瞬间——这些都变得非常有象征意义，也极具电影感，令人产生共鸣。”
执行制片人艾莉·伍德（Ellie Wood）在读完小说后表示：“我立刻就感到，这部作品非常适合改编成一部富有层次、充满视觉张力的电影。”
“小说中女性角色之间的关系充满张力，既复杂又极具思辨性——其中有一个片段让我震惊又兴奋，我当下就知道，它必须被拍成电影。”作为编剧出身、首次执导长片的丽贝卡·兰凯维奇（Rebecca Lenkiewicz），她的任务是尊重利维极具个性的写作风格，并与自己作为创作者的语言进行融合。兰根总结利维的风格为：“将事物的肉体性、感官性与人类体验的心理、神经层面形成惊人的对比。”演员们认为，兰凯维奇的剧本呈现了一种非同寻常的美学体验。
饰演索菲娅爱人——神秘角色英格丽（Ingrid）的**薇姬·克里普斯（Vicky Krieps）**盛赞导演：“这个剧本非常特别，我从未读过这样的作品。”“我并不认识丽贝卡，也不知道自己将要踏入怎样的项目。我通常对剧本有一种直觉上的连接，像是角色在对我说话。这个剧本像一件艺术品——丽贝卡就是一个小奇迹。”
饰演母亲角色、掌控全局的家族女主人的是费奥娜·肖（Fiona Shaw）。她本就熟悉利维的原著，同时也称兰凯维奇为“英国最杰出的编剧之一”。她表示：“这个剧本令我震惊，它既极具文学性又极度真实。它不是那种牛仔电影的对话节奏，而是人物会真诚地表达自己内心的感受，或者是他们以为自己内心的感受。它包含了真正意义上的场景结构，读起来非常有回报感。”
▍角色与选角
就如同在片场幕后推动《热牛奶》诞生的三位强大女性一样，荧幕上也需要一个同样充满张力与不可预判性的三人组合：索菲娅·帕帕斯特贾迪斯（Sofia Papastergiadis），她的母亲罗斯（Rose），以及索菲娅在海滩偶遇的神秘女子英格丽·鲍尔（Ingrid Bauer）。
费奥娜·肖（Fiona Shaw）早期就热情加入了剧组，饰演母亲罗斯——“一个从根本上吸走了女儿能量的女人，而她的女儿渴望摆脱束缚，走向世界”，她这样形容角色。为了进入角色，肖特意请了一位身体动作指导，练习如何进入罗斯那种一年只能走动一次的身体状态：“她的问题并非生理，而她却拒绝承认这是心理层面的症结，”肖说。“要学会如何承受那种无规律疼痛的身体感，以及它如何影响一个人的精神状态——这是一种诅咒，一种几乎无力生存的人生。罗斯居然还能保有一点人格，这已经令人惊叹。”
2023年初，艾玛·麦基（Emma Mackey）正式确认出演女主角索菲娅，与肖饰演的罗斯共同呈现一段高度共生（codependent）母女关系。“一旦我们找到了艾玛，一切就像点燃了引线，”制片人兰根说，“我们之前已经跨过了那么多障碍，万事俱备，而她就是‘那个对的人’。”导演兰凯维奇也表示：“几年的波折之后，终于遇到艾玛——她太出色了。她几乎出现在每一个场景里，她和费奥娜之间呈现出了极其真实的母女化学反应。”
麦基将索菲娅描述为一位习惯于在背景中存在的人物——一位人类学学生、也是餐厅服务生。“她照顾母亲，观察他人，注视英格丽或戈麦斯医生。这部电影实际上讲的是她如何找到自己的存在方式。”她进一步描述了母女之间的推拉关系、在讽刺与亲密之间切换的交流，以及索菲娅与母亲相处时的掌控感与英格丽对她产生的**“化学性失衡”**之间的对比。
薇姬·克里普斯（Vicky Krieps）将英格丽视为一个“意外自由、很酷”的人，同时又“敏感易感、情绪化、迷失方向，和每个人一样”。她认为索菲娅与英格丽之间的关系并不是权力游戏，而是基于爱的成长关系。“有些人你是为了带进人生里，有些人则是为了遇见、成长、学习。对索菲娅来说这很痛苦，但正是这一段关系，让她获得了投向未来的动力。”
制片人兰根也非常欣赏两位女性之间那种内在的拉扯：“英格丽看似自由、果断，但其实她也被困住了。对索菲娅而言，这原本是她逃脱母女束缚的路径，却没想到自己再次落入另一个循环。” 对于麦基来说，索菲娅与英格丽之间的片段为她的表演开启了全新的维度。“我非常喜欢和薇姬一起拍的那些梦幻感与浪漫性更强的场景——那种诗意是我之前从未尝试过的。我喜欢那种更加即兴的表演方式。” 导演兰凯维奇由衷赞美她的演员们：“从第一秒起，他们就在给予，而不是索取。”
▍视觉美学准备
导演丽贝卡·兰凯维奇（Rebecca Lenkiewicz）在构建《热牛奶》的视觉世界时，始终选择遵循自己的直觉。她只向摄影指导**克里斯托弗·布劳维尔特（Christopher Blauvelt）**展示了一部参考影片：**法斯宾德（Rainer Werner Fassbinder）**的《恐惧吞噬灵魂》（Fear Eats the Soul）。
“它和《热牛奶》其实完全不同，”兰凯维奇强调说，“但我始终对那部电影有深刻的情感连接——它描绘的是一段极其强烈的情感关系，一位年长女性与一位年轻阿拉伯男子之间的爱情。那部电影一直留存在我心中。”
除了《恐惧吞噬灵魂》，她还参考了《贝蒂蓝调》（Betty Blue）中的某些视觉处理元素。兰凯维奇在构建自己世界观时，始终坚持的是“简约感”，不刻意精致打磨，而是信任演员与摄影指导之间的直觉合作所能迸发出的能量。制片人克里斯汀·兰根（Christine Langan）表示：“考虑到我们拍摄天数和预算的限制，我认为这部片子的视觉风格依然非常有力量，也非常美。”
她坦言，最初他们确实打算寻找一位女性摄影指导，以契合整部电影以女性视角为核心的创作初衷。“我当时向丽贝卡推荐了很多摄影师，我们都觉得我们应该选择一位女性。但到最后我们明白，最重要的是创作的化学反应，是那个对的感觉。”“克里斯是一位非常独特的摄影师——他充满活力、经验丰富，同时又拥有一种如画家般的视觉气质，正是丽贝卡所寻求的特质。我对他与丽贝卡之间、以及他们与拍摄地所呈现出的合作成果感到非常振奋。”
“希腊在影片中扮演了极其重要的角色——自然与光线本身就像魔法一般。”
▍拍摄地点与现场
在《热牛奶》中，索菲娅和母亲罗斯搬到西班牙，这是她们最后的尝试——希望罗斯能见到一位医生，并最终治愈那令人困惑的疾病。故事设定于西班牙南部的阿尔梅里亚（Almeria），原计划也将在当地实景拍摄，但由于预算限制，制作团队最终选择了另一个欧洲拍摄热点。
“我们其实是在希腊‘扮演’西班牙，”导演丽贝卡·兰凯维奇笑说。整个剧组在希腊拍摄了 25天，其中大部分时间在距离雅典一小时车程的工人阶级海边小镇——马拉松（Marathon）完成，这里游客极少。剩下两天的拍摄则在雅典本地。“我们原本打算去希腊的某个岛屿，但因为是夏季，岛上太混乱了，”制片人凯特·格洛弗（Kate Glover）回忆说。
所有人都记得《热牛奶》拍摄期间面临的最大挑战——那些无法控制的自然条件。
“有些时候温度高达45度，还有野火肆虐。我们的希腊制片人早就警告我们：‘你们不能在7月或8月拍摄，这简直疯了，’”兰凯维奇回忆道，“但我们只能在那个时候拍，因为那是唯一所有演员都能到场的窗口期。要不是那时候坚持，可能就再也拍不成了。独立电影现在本来就很难融资，我们觉得这次不拍成，就永远没机会了。”
当拍摄终于展开，一切也远非顺利。“就像爬一座山，直到最后一天才感觉自己终于撑到了终点，”兰凯维奇笑说，“甚至有个外景地直接着火了！”
“但尽管拍摄过程非常紧张，我每天早上仍会出去走走、游泳放松。拍沙滩戏的时候，中午大家会跳进海里冷静一下、游个泳，有时也有一种田园诗般的轻松。”
薇姬·克里普斯（Vicky Krieps）曾在希腊拍摄过，她知道这次《热牛奶》的拍摄是特别的。“希腊的剧组真的很有温度，”她说，“这是我第二次在这里拍片。我回家时真的感觉是结交了朋友。他们真实、坦率——和世界上其他任何拍电影的地方都不一样。”
作为首次执导电影长片的导演，兰凯维奇也深刻感受到这种集体创作的温暖：“我在电影行业摸爬滚打了几十年，我知道那段时间是黄金般的体验。我们有一支令人惊叹的剧组，他们在这种疯狂的条件下日夜工作毫无怨言，简直太棒了；演员们也是无比投入、温暖、聪明。” 她补充说：“一部电影的完成，需要如此多的人聚在一起。看到这些来自世界各地的人一起投入这个创作过程，真的很感动。导演并不仅仅是发号施令的角色，这是一场有机的协作旅程，你必须用尽可能多的平静与优雅去完成它。”
兰凯维奇也清楚意识到，尽管有很多女性导演存在，但她们获得执导机会的比例仍远远不足。“你知道关于女性导演的统计数据有多令人沮丧，”她说，“而这种情况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什么变化。其实世界上一直都有杰出的女性导演，几代人，几个世纪都有，但我们现在仍然需要更多。”
▍小结
《热牛奶》是一部情绪极端的电影，注定会激起许多人多年刻意压抑的情感与话题。而所有站在这部影片核心的女性创作者都有一个共同的愿望：她们希望观众“感受到”什么。
“片中的极端情绪会打动一些人，也可能打不到另一些人，”导演丽贝卡·兰凯维奇（Rebecca Lenkiewicz）说，“这并不是一部让人感觉‘美好’的电影，但我希望观众在离开影院时带着自己的情绪离开，就好像他们去过了另一个地方，经历过一群陌生人的人生。这是一部跨世代的电影，它关乎老年人与年轻人，关乎性，也关乎死亡，关乎共生依赖与爱。所以我认为观众会根据他们当下的感受产生连接。”
对费奥娜·肖（Fiona Shaw）来说，《热牛奶》触及了戏剧的本质，以及戏剧如何塑造我们作为人的身份：“这部电影是对人性的一个切口，它被很好地表达出来，而且拍得非常美，”她说，“当人类承受巨大压力时，那正是戏剧产生的地方——它会推动我们重新讨论‘什么是人’。”
而对她的合作演员艾玛·麦基（Emma Mackey）来说，人性的模糊与不确定性正是《热牛奶》的内核所在：“这是一部沉思式的电影，讲述的是人类如何努力理解彼此，并试图理解自己，”她说，“它有一种萦绕不去的气质。其中有操控，也有幽默、温柔与亲密。”
制片人克里斯汀·兰根（Christine Langan）强调了片中不同关系的复杂深度：索菲娅与母亲罗斯之间的关系，当然还有索菲娅与英格丽的关系。“这其实是关于关系可以深入到什么程度，以及那些难以用语言表达的推拉动态——尤其是父母之爱中的那种拉扯。” 她补充说：“影片并不是真正关于索菲娅或英格丽的性取向，而是关于人本身。它充满当代气息，也令人耳目一新。那种全心全意爱上一个人、渴望与等待的感觉，是这个作品中非常关键而有生命力的一部分。”
对凯特·格洛弗（Kate Glover）而言，一切的归宿点都在影片的结尾——观众如何解读这个结局，也许正反映了他们自身的某种经验与情感位置。“结尾挺震撼的。我的理论是，你和你母亲的关系如何，将决定你对这个结局的解读。如果你和母亲关系很好，你可能会觉得这个结局很震惊；但如果你们的关系复杂，你可能会觉得一切都太合理了。”“我觉得这部影片会让观众意见分歧——而这正是好事。”
那么，你会选择哪一条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