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的新片《梦境》（Dreams，2025）透过爱情故事、家庭剧和社会不平等来观察世界——但如同您以往的作品，它也涉及权力、暴力和残酷行为，常常出现在家庭结构与关系之中。是什么促使您反复回到这一主题？
Michel Franco（以下简称：MF）：我认为，电影是一种非常适合用来理解家庭和社会动态的媒介。暴力本身，在不被美化的前提下，其实是很值得呈现在银幕上的题材。我从不会以令人愉悦的方式去拍摄它，所以这绝不是一种对暴力的颂扬。可能这也和我在墨西哥长大有关——我们几乎每天都能目睹暴力事件的发生。但这并非墨西哥所特有的现象，它存在于世界各地。我欣赏那些不试图逃避现实的电影创作，那些愿意直面并分析我们所身处的复杂现实的作品。
在2023年的《回忆》（Memory，2023）之后，《梦境》是您与杰西卡·查斯坦（Jessica Chastain）第二次合作，她担任女主角与制片人。能否详细聊聊你们的合作？是否有新的项目计划？
MF：是的，我们正在讨论接下来几个项目。拍摄《回忆》过程还算传统：她看了剧本，对我的作品很熟悉，很喜欢，所以我们就决定一起试一试。拍摄过程非常顺利。一次午休时，无意间我跟她提到了下一个影片。不是什么正式提案，只是我说我有个电影想法。当时影片里没有舞蹈，没有芭蕾，其他元素已大致确定。她听完后当然答应：“当然，我会来。”因为我们相处得很愉快。拍《回忆》时，我们完全没有冲突。我给演员很多空间，尽量尊重他们、不做过度导演，很多演员都欣赏这种方式。对像杰西卡这样优秀的演员——我为什么要事无巨细地指挥？我更愿意看到她突破自己。《梦境》的体验有所不同，剧本写作之前、之中、之后我们有大量对话。我们成为了亲密朋友，所以这种合作方式与《回忆》时截然不同。尽管目标相似，但我们正在讨论的下个项目将更加深入。
您电影中大多角色都饱含冲突感。您会如何定位《梦境》里杰西卡饰演的珍妮弗？您和她如何探讨角色呢？
MF：杰西卡是位勇敢的演员，她喜欢挑战，这也是她喜欢和我合作的原因。我们拍的角色通常不会只呈现角色的美好一面，通常恰恰相反。我们深入角色内在阴暗面。珍妮弗是个好人，至少她认为自己是。但当你生活优渥、没什么麻烦，很容易觉得自己是很好的人。但当需要面对挑战时呢？这就是普通人在现实中必须经历的试炼。突然，珍妮弗陷入了困境，并且反应并不积极。杰西卡处于一个喜欢这种挑战的职业阶段。我下一部电影里她还在不断逼我：“别怕，来吧，让我们挑战更冒险的领域。”
剧本中给杰西卡的动作、对白、穿着程度大概是什么？演员诠释的成分有多少？
MF：剧本内容大体定型，但她的台词、动作、服装呈现都是杰西卡“纯粹的她”。我们经常讨论怎样演绎某个场景，我非常信任她，因为她比我更清楚如何诠释角色。何不充分利用她那些经验？特别是她并非出身于那个世界——但她如今已经非常了解那个特权阶层的文化。毕竟她是好莱坞明星、名人，做了不少研究，这是显而易见的。
我们来说说艾萨克·埃尔南德斯（Isaac Hernández）。作为舞者，他已经是大明星，那么您如何决定他来演而不是只让他跳舞？
MF：当我向杰西卡提议我对这部电影的构思时是不包含芭蕾的。后来我和艾萨克妹妹成为朋友，是她邀请我去看艾萨克的演出。我坐在可以容纳万人的观众席中，艾萨克在演出开始前即兴上台，拿起麦克风对观众说：“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只是临时起意。但我想谢谢大家今晚来。我很害羞，不知道如何鼓起勇气拿麦克风。谢谢你们的到来，使芭蕾再次被关注。”我看到台下满是微笑，很多人几乎要哭泣，在任何舞蹈动作开始之前，情绪已经被点燃。我心想：“他是个优秀的演员，而且是发自内心的角色。”虽然我知道很可能他并没有真地这么临时兴起，但我仍然被深深触动。那一夜甚至没看到他跳舞，我就知道他能出演我的电影。他在台上跳舞时的魅力完全转化成银幕上的交流，他能自然地传达情绪与能量，不需要任何刻意。他很聪明，很特别。我觉得，我为什么不让一位从未拍过电影的墨西哥年轻人和杰西卡搭戏？
对演员来说，《梦境》对“身体性”要求高，尤其是杰西卡与艾萨克之间的性爱戏。为什么这些场景对叙事至关重要？你们如何准备？
MF：当我最初与杰西卡探讨这部片时，我们都理解这些场景是剧情核心。她对这些场景如何讲述远不止性爱，而是推动故事发展这一点着迷。这些场景有的东西远超性爱本身，它们不是出于窥探，而是对理解角色的关键。
拍摄这类亲密戏一定很有挑战。让演员达到舒适度是不是花了很多时间？
MF：是的，这类场景总是有挑战。我信任演员，对他们的表演不做指令化。我更像给他们空间。但肯定有一些编排，我们三人会反复商量，直到都感觉很舒适。对我来说，充分信任团队很重要。我喜欢长期合作的团队，这帮助很大。摄影师在审美与氛围上起到关键作用。伊夫·凯普（Yves Cape）是我过去七部影片的摄影师，我们彼此已经能盲目理解。这种信任也传递给了演员们。
你曾说最初这部电影并不包含芭蕾舞戏份。但《天鹅湖》的故事在影片里仿佛与剧情形成一种对照。同样如何体现？
MF：一个原因是，使用像《天鹅湖》这样流行的经典作品，即使观众不是芭蕾专家，也很容易感受它的潜台词。《天鹅湖》和《罗密欧与朱丽叶》在《梦境》中都有出现，这些戏剧作品非常知名，结构广为人知，为观众提供熟悉度与语境。而作为大多数未必美好收尾的家庭剧，它们构成了结构上的照应。《天鹅湖》以非常基础的方式体现正反力量的对抗——它是一个残酷的故事，而我也喜欢《梦境》中存在类似结构。当然，所有关于芭蕾的处理我都与艾萨克一起决定，他是专家，不是我。大家都知道他是世界顶级舞者，我就让他主导剧情里舞蹈部分。
影片也涉及移民话题。您觉得这是一个艰难的主题吗？
MF：我一直非常关注社会差距、经济不公和世界的不公。这对我来说意味着很多，因为我是墨西哥人。在这种社会差距下，很多墨西哥人试图越境寻求更好生活，为美国乃至社会、文化做出贡献。然而他们常被当作寄生者甚至罪犯，对国家造成损失。事实恰好相反。这些负面反应通常源于机会缺乏与社会不平等，而有讽刺意味的是，这些缺陷在美国本身也存在。移民常被批评者指责，但这些指责往往针对那些与问题根源毫无关联的人。
您是否认为《梦境》是对当今社会“超级富豪”角色的批判？
MF：我想代表绝大多数人的心声：我们都疲惫于世界的不平衡。特权阶层似乎可以凌驾于法律之上，同时他们不断说教却不以己行。他们不仅制造麻烦，也自诩救世，靠的是“财富”，而不是个人价值。因为他们有能力参与政治，因为他们有钱，与他们的能力资质无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