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书评|执念如斯的密特福德女孩们(作者:Frances Wils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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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特福德女孩们

1939年9月3日,当英国对德国宣战时,出身于英国贵族家庭的尤妮蒂·密特福德(Unity Mitford)带着一把镶有珍珠把手的手枪,走到慕尼黑的英国花园里,对着自己的脑袋开了一枪。“她曾告诉我,如果真的爆发战争,”她的姐姐戴安娜·莫斯利(Diana Mosley)回忆道,“虽然我们都非常希望不会发生战争,但她会自杀,因为她无法忍受看到自己深爱的两个国家互相撕裂。”一位正在公园里带着两个儿子散步的母亲听到了枪声,年长的那个男孩扶住了身高近六英尺的她,看着她倒在地上,鲜血顺着脸流下来。那颗子弹并没有让她死去,而是卡在了她头骨的后部,无法取出。

希特勒亲自前往医院探望尤妮蒂,还送了玫瑰花,支付了她的医疗费用,并安排将她转送到瑞士,同时将此次自杀事件列为国家机密。直到10月2日,她的父母——第二代雷兹代尔男爵大卫·弗里曼-密特福德和悉尼·雷兹代尔夫人(七个孩子称他们为Farve和Muv,即“父”和“母”)才得知他们的女儿(家中昵称为Bobo)正在从一场“疾病”中康复。

1940年1月,悉尼夫人带着她最小的孩子黛博拉(昵称Debo,后来成为德文郡公爵夫人)将尤妮蒂带回了家——那是一座位于科茨沃尔德村庄斯温布鲁克、由父亲建造的寒冷宅邸。“她完全变了一个人,”黛博拉回忆道,“就像是一个中风的人……她的记忆非常破碎,有些事情能记得,有些却完全不记得。”据曾与尤妮蒂的哥哥汤姆一起在伊顿读书詹姆斯·利斯-米尔恩(James Lees-Milne)所说,尤妮蒂因大脑受损,如今的心理年龄只有一个孩子的水平。有些人甚至会说,她原本的心理年龄就是那样。(长姐南希曾取笑黛博拉,叫她“九”,意指她的心理年龄是九岁。)那颗子弹最终用了九年才夺走她的性命:在悉尼的照料下,尤妮蒂一直留在家中,最终在33岁时因伤口感染引发的脑膜炎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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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特勒女孩”尤妮蒂·密特福德(Unity Mitford)

尤妮蒂·瓦尔基里·弗里曼-密特福德(Unity Valkyrie Freeman-Mitford)是在加拿大安大略省的斯瓦斯蒂卡镇(Swastika)受孕的,那是密特福德家族所拥有的一座小金矿所在地。她使用的那把手枪,曾在英国朋友家的花园中练习射击。当有人问她在做什么时,她回答说她在“练习杀犹太人”。实际上,尤妮蒂接触犹太人的经历不过是曾参加了尼卡·罗斯柴尔德(Nica Rothschild)的成年舞会而已。“英国人对犹太人的危险毫无认识,”她在1935年夏天写给德国纳粹宣传报纸《突击者报》(Der Stürmer)的信中这样写道:

“我们最糟糕的犹太人只在幕后活动……我们怀着喜悦的心情期待那一天的到来,届时我们将能够强有力且堂堂正正地说出:’英格兰属于英国人!犹太人滚出去!’以德意志的问候,希特勒万岁!
附言:……请务必全文刊登我的名字……我希望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一个痛恨犹太人的人。”

几周后,尤妮蒂的那封信被英国媒体报道,标题包括《贵族之女是犹太人憎恨者》以及《崇拜希特勒的女孩》。在整个英国,没有其他人能像尤妮蒂那样获得与希特勒接触的机会。她于1934年前往慕尼黑,唯一的目的就是见到她心目中的英雄。她每天中午都会去希特勒最喜欢的餐厅吃饭,持续了整整十个月,直到有一天,希特勒邀请她加入他。这是“我一生中最美妙、最幸福的一天,”她在信中写给父亲,“我如此幸福,以至于哪怕立刻死去也毫无遗憾。我想我一定是世界上最幸运的女孩……对我而言,他是史上最伟大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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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0年1月4日,尤妮蒂被送回英国|©️Fred Ramage

尤妮蒂称他为“元首”,而希特勒则称她为“孩子”。他们挽着手臂,一起列出德国征服英国后要枪毙的名单。他曾抚摸她的头发;1936年柏林奥运会期间,她住在戈培尔一家;1938年宣布德奥合并时,希特勒让她站在他身旁的阳台上;他还为她在慕尼黑施瓦宾区的公寓支付租金。尤妮蒂在1939年6月兴奋地写信回家说,这套公寓“原本属于一对即将出国的年轻犹太夫妇”。

尤妮蒂最珍爱的礼物是一枚由希特勒赠送的金质纳粹万字符徽章,背面刻有希特勒的签名。她将其当作徽章佩戴,后来在第二次自杀未遂时将其吞下。这枚徽章后来通过探针从她胃里取出。尤妮蒂曾将希特勒介绍给她的父母和兄弟姐妹:黛博拉、帕梅拉、汤姆和戴安娜。戴安娜(家人称她为 Nardy)在1936年10月6日与她的第二任丈夫、英国法西斯联盟领袖奥斯瓦尔德·莫斯利爵士(Sir Oswald Mosley)在戈培尔位于柏林的公寓客厅里举行婚礼,希特勒是当晚的贵宾。悉尼夫人觉得希特勒非常有魅力,并在战争期间公开支持德国,这导致她与丈夫关系破裂。自1940年起,雷兹代尔勋爵与夫人不再以夫妻身份共同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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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西卡, 南希, 黛安娜, 尤妮蒂, 和帕梅拉, 1935年

如果不是因为她在六个被培养成社交名媛、未来妻子和母亲的女孩中排行第四,且相貌最不起眼,尤妮蒂是否还会追随希特勒?她的妹妹杰西卡曾说她是个“肥大、超出常规尺寸的孩子”。除了南希,杰西卡通常被家里人称为Decca,而南希则叫她Susan;尤妮蒂和杰西卡则互称为Boud。“哦,天哪……她实在是太大只了,”母亲悉尼抱怨道,因为尤妮蒂总是硬挤进衣服里,然后再把这些衣服退回店里。南希给尤妮蒂起了个外号叫“丑陋”(Hideous),但在德国,她高大而纤细的身材却正是纳粹所推崇的理想体态。

与会骑马打猎的南希、戴安娜和黛博拉不同,尤妮蒂在等待自己首次伦敦社交季的期间无所事事。16岁时,她在与13岁的杰西卡共用的起居室墙上贴满了希特勒的海报,而同样感到无聊的杰西卡则在自己的墙上贴了列宁的画像。尤妮蒂一向以耸人听闻的方式来吸引注意力;在希特勒成为她令人不安的“宠物”之前,她曾带着自己的白老鼠去舞会,还把草蛇当作项链佩戴。正如杰西卡在1960年出版的回忆录《贵族小姐与叛逆者》(Hons and Rebels)中所写,尤妮蒂“无法控制”,“完全不符合正常行为的范畴”。

杰西卡将斯温布鲁克描述为一座中世纪的“堡垒”。所有的生活都局限在宅邸之中,因为没有人被允许离开。而姐妹们唯一的陪伴就是彼此。外人也不被允许进入,因为父亲对“外人”极度排斥。杰西卡解释道,所谓“外人”包括:

“地球表面上熙熙攘攘的所有人类,都是“外人”,除了我们的一些(但不是全部)亲戚,以及极少数穿着花呢、脸色红润的乡间邻居——出于某种原因,我父亲对他们产生了好感。”

“这些人难道没有自己的家吗?”父亲会在餐桌那头对着南希的朋友们咆哮,他把他们称作“下水道里的东西(sewers)”。成为“斯温布鲁克下水道客”(Swinbrook Sewer)后来竟成了一种荣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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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utrageous (2025)

密特福德一家被困在这个“时间冻结的角落”,在那里“永远、永远什么也不会发生”,就像“一个与世隔绝的失落部族”,姐妹们则是“被拴在同一个栓马桩上的性格不合的动物”。而在堡垒之外,30年代的大萧条正在蔓延,街头爆发了饥饿游行。她们被禁止上学,理由是曲棍球(学校的必修项目)会让女孩子的小腿肌肉变粗。杰西卡只能在这个仿佛雪花球般封闭的家庭世界里勉强度日,历史课则由母亲悉尼教授:“看,英格兰以及我们帝国的所有殖民地在地图上都是可爱的粉红色。”曾同样渴望上学的南希,也将自己的童年描述为不幸;但戴安娜和黛博拉(她们讨厌上学的想法)对此则全然否认。但同一个家庭中的成员,未必拥有相同的童年。

南希的不幸福始于三岁那年,当时她的妹妹帕梅拉(家中昵称为“Woman”)出生,原本只属于她的世界不复存在。两年后,备受期待的儿子汤姆出生,也未能改善她的情绪。一位保姆曾形容六岁的南希在育婴室中,“那张愤怒的小圆脸……总是藏在书本后面”。戴安娜出生于汤姆之后,长得极为美丽,另一位保姆甚至像个恶毒的仙女那样宣称她“注定活不长”。南希承认自己对兄弟姐妹“非常刻薄”,帕梅拉是她主要的攻击对象。等到黛博拉出生时,南希已经十六岁,早就是这个家庭中令人生畏的存在。她的性格过于强烈,以至于帕梅拉逐渐淡出存在感;而汤姆有幸从八岁起就送去寄宿学校,再加上他相貌英俊,不需要依靠讨好才能获得关注。

在斯温布鲁克那间温暖的“大亚麻储物间”里——被她们称为“好妞们的壁橱”(“Hons’ Cupboard”)——年幼的杰西卡和黛博拉创建了“好妞社团”(Society of Hons),用以打发无聊时光。年纪最小的几位密特福德姐妹各自怀抱着对未来的幻想:“我要去德国见希特勒,”尤妮蒂宣称。“我要逃家去当共产党,”杰西卡反驳道。而黛博拉的梦想则是嫁给一位公爵,成为一名公爵夫人。这个“好妞们的壁橱”之所以得名,并不是因为姐妹们拥有“阁下”(“Honorable”)这一贵族称谓,而是因为她们喜欢母鸡(hen),而这个词被她们渐渐念成了“hon”。这个壁橱也成了南希在她自传体小说《爱情追逐记》(The Pursuit of Love, 1945)中最滑稽可爱的场景来源之一。然而,在斯温布鲁克的育婴室中,也潜藏着一种腐蚀性的力量,它逐渐掌控了尤妮蒂,制造出一种道德真空。她的法西斯主义,与其说是一种意识形态信仰,不如说是个性灾难式的外化——是一个在极端倾向者家庭中,为博得注意而做出的极端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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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utrageous (2025)

密特福德家的故事,与其说是关于阶级特权,不如说是关于姐妹间的竞争。尤妮蒂为自己而非其他姐妹登上报纸头条而感到欣喜,标题写道:“又来了,那些疯狂、疯狂的密特福德家族。”这个充满纷争、阵营对立、常年不“说话”的姐妹关系中,最令人费解的一点是:尽管尤妮蒂与杰西卡在政治立场上完全对立,她们之间的感情依然维持下来(“我确实认为家庭关系应该有所分量,”尤妮蒂曾写信给杰西卡);但杰西卡却从未原谅过戴安娜——曾是她最喜爱的姐姐——因为她支持法西斯主义。而尤妮蒂与戴安娜也始终没有真正原谅南希,因为南希是一位社会主义者,还在1935年出版的第三本小说《戴假发的人们》(Wigs on the Green)中讽刺了莫斯利领导的黑衫军。

很少有英国家庭能像密特福德家那样在战时经历如此复杂的情形。当时悉尼夫人正在照料尤妮蒂——尤妮蒂因自杀未遂而失禁;而戴安娜则因与莫斯利的婚姻而被称为“英格兰最受憎恨的女人”,被关押在霍洛威女子监狱三年半。莫斯利也被拘禁,后来在温斯顿·丘吉尔(与密特福德家有姻亲关系)干预下,这对夫妇被允许在监狱附属住宅中同住。向政府举报戴安娜的人正是南希。她曾告诉经济战部的休伯特·格莱德温·杰布(Hubert Gladwyn Jebb)戴安娜频繁出入德国的情况:“我建议他检查她的护照,看她去了多少次。我还说我认为她是个极其危险的人。或许这不是很有姐妹情分的做法,但在那种时局下,我认为那是责任所在。”

“她身上有一种冷酷的成分,几乎称得上是残忍,”詹姆斯·利斯-米尔恩(James Lees-Milne)这样评价南希。“密特福德家的人似乎都有这种特质,连汤姆也不例外。”但汤姆——他在1945年3月战死沙场——并不具备这个家族特有的坚硬意志。在戴安娜和尤妮蒂面前,他自称是纳粹;而在杰西卡面前,他又说自己是共产主义者。正如玛丽·洛弗尔(Mary Lovell)在其不偏不倚的传记《姐妹们》(The Sisters, 2002)中所写:“汤姆总是乐于扮演任何角色,只要能获准去探望他的姐妹们。”

1937年2月,在尤妮蒂开枪自杀的两年前,年仅十九岁的杰西卡带着从十二岁起就开始积攒的“逃跑账户”,与她的表亲、丘吉尔的外甥埃斯蒙德·罗米利(Esmond Romilly)私奔。两人是在前一个月的一个宅邸派对上初次见面的。杰西卡写道,她从1934年起就爱上了他,那年她在报纸上读到他离家出走、在伦敦一家激进书店里设立“总部”,并在那里创办了一本名为《禁区之外》(Out of Bounds)的煽动性杂志。杰西卡和埃斯蒙德的私奔再次登上新闻头条(标题为:“混乱的密特福德女孩仍让欧洲困惑”),他们先去了西班牙,埃斯蒙德在那里报道内战,随后于1939年前往美国,杰西卡自此在美国定居,直到1996年去世。她再也没有见过父亲一面。

她的离家出走,加上戴安娜抛弃第一任丈夫布莱恩·吉尼斯(Bryan Guinness)投奔“那个莫斯利”,尤妮蒂制造的丑闻,悉尼对希特勒的支持,以及汤姆的战死,这一连串的事件彻底击垮了父亲。62岁的他,头发斑白,身形佝偻。从战争结束到他80岁去世之间,他隐居在诺森伯兰郡的一间小屋中,孤独度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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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utrageous (2025)

“你们这些密特福德人就是喜欢独裁者,”家族朋友维奥莱特·汉默斯利(Violet Hammersley)曾对南希说。密特福德家的女孩们,就像夏洛蒂·勃朗特笔下的女主角一样,会爱上她们的“主宰”,然后将其奉为神明。

埃斯蒙德(1941年,年仅23岁的他在一场北海上空的飞行任务中失踪)在杰西卡心中拥有“如神般的地位”;她一想到要与他见面,甚至会感到“身体发软”。黛博拉(Debo)回忆说,尤妮蒂在希特勒面前会紧张得全身发抖,几乎无法站稳;而当帕梅拉(Pam)与她少女时期暗恋的物理学家德里克·杰克逊(Derek Jackson)订婚时,黛博拉甚至直接晕倒。戴安娜对莫斯利的忠诚——她称他为“领袖”(the Leader)——正如劳拉·汤普森(Laura Thompson)在《六姐妹》(The Six)一书中所写的那样,“坚定得几乎无法理解,宛如某种传说中的忠贞”。

1933年,南希与彼得·罗德(Peter Rodd,昵称“Prod”)结婚,这是她在与同性恋者哈米什·圣克莱尔-厄克斯(Hamish St. Clair-Erksine)失恋后的一段“反弹式”婚姻。罗德风流成性(德里克·杰克逊和奥斯瓦尔德·莫斯利也是如此),在南希答应他求婚的那个星期,他还向另外三位女性求了婚。但当时南希已接近三十岁,社会对她的期望是“该安定下来”了。

后来,她在战争期间爱上了戴高乐的得力助手、被称为“上校”的加斯顿·帕勒夫斯基(Gaston Palewski),这一段感情尽管对方风流多情、始终拒绝与她结婚,但她却始终未曾动摇。在《爱情追逐记》中,她将帕勒夫斯基写成了“法布里斯·德·索弗泰尔”(Fabrice de Sauveterre)。而在她1949年的小说《冷酷之爱》中,当法布里斯问女主角范妮:“你会不会像你母亲那样——成为一个离家出走的女人?”范妮回答:“不,不……我是个绝对不会放手的人(a tremendous sticker)。”密特福德家的女孩们,确实都是“绝不放手”的人。一旦下定决心,她们没有一个会后退半步。

悉尼夫人在玛丽·洛弗尔的传记《姐妹们》中被塑造成某种女主角,但在她四个孩子眼中,她是个“疏离、缺乏感情”的母亲。在南希的小说中,也几乎看不到母女之间的情感联系,母亲只是一个模糊、无色,甚至几近空白的存在。而父亲却是个“人物”。他是这群女性世界中的唯一男性,是她们“独裁者情结”的根源所在。他是个顽固不化的厌世者,和南希一样常常突发暴怒,但也如黛博拉回忆的那样,“极具幽默感,是家中所有笑话的源泉”。他和南希搭档时,“状态好的时候……比我在舞台上看过的任何喜剧都更搞笑。我到现在还记得被他们逗笑到肚子痛的感觉。”

在南希的小说《爱情追逐记》和《冷酷之爱》中,父亲化身为“马修叔叔”(Uncle Matthew):用猎犬追赶自己的孩子,坚信“国外简直是血腥至极”,并在壁炉上方挂着一把战壕铁锹——“仍然沾着血和毛发”——那是他在一战中用来“将八个德国人一个一个从掩体里拖出来活活砸死”的工具。正如杰西卡所写,在南希的笔下,父亲“更像是小说人物而非现实人物,几乎成了一个传奇般的形象,连我们自己也这么觉得”。而他本人对这个“另一个自我”显然也十分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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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utrageous (2025)

早在那些头条新闻、流言蜚语与小说化描写出现之前,南希就已经缔造了“密特福德神话”。她是夸张风格、绰号文化,以及坚定自我表达这一家族风格的起源。可以说,这个家族从一开始就是南希的伟大发明。正如历史学家A.J.P.泰勒(A.J.P.Taylor)所说,即便是她所写的传记《庞巴杜夫人》(Madame de Pompadour),本质上也是在写密特福德一家:她只是把家族的古怪行为移植到了凡尔赛宫。正是南希教会了她的姐妹们——这些姐妹自1937年后就再未齐聚一堂——如何像小说人物那样去生活。

奇怪的是,这样丰富的素材却很难被成功搬上银幕。南希小说的各种改编版本几乎无一奏效,即便是像BBC在2001年制作的迷你剧《冷酷之爱》(Love in a Cold Climate)那样几乎照搬原作对白的作品,也未能打动人心。书页上熠熠生辉的文字,一旦进入屏幕就黯然失色。被宣传为“一段前所未有的家族传奇”的剧集《离经叛道》(Outrageous,2025)是根据玛丽·洛弗尔的传记改编的密特福德家族剧集,但其结构却直接借用了《爱情追逐记》的叙事框架,导致观众很难判断究竟是在观看事实还是虚构,是喜剧还是悲剧。

《爱情追逐记》的叙述者是范妮(Fanny),她是拉德莱特家的表妹兼密友,小说开篇就是她对阿尔康雷庄园(即斯温布鲁克原型)茶桌上一张照片的描写,那张照片中,萨迪姨妈(即悉尼夫人)与孩子们围坐一圈:

“他们就这样被定格在那一刻,仿佛苍蝇陷入琥珀——‘咔嚓’,相机快门响起,生活却继续流转;分钟、日子、年头、十年……将他们一步步带离那个青春的幸福与希望……也带离了他们曾为自己梦想的未来。”

《离经叛道》的叙述者是南希,由贝西·卡特(Bessie Carter)饰演。因此,接下来的将是南希的故事,但却不是以她自己的语言讲述的。她的好友伊夫林·沃(Evelyn Waugh)曾说:“你的文字之魅力,恰恰源自你拒绝承认少女絮语与文学语言之间有任何区别。”而剧中所呈现的南希,却既无絮语的轻盈,也无文学的锋芒。“我的书桌上放着一张照片,”她慵懒地说道,“是很久以前拍的”:

“它定格了我的家人,就像被封在琥珀中的苍蝇,正好是在我们即将踏入世界之前。按理说,我们都会在十年内嫁得体面,安静地孕育下一代英国贵族。不幸的是,事情并没有那样发展……反而在短短几年内,我们全都彻底脱轨了!”

这部剧最大的问题出在画外音本身。贝西·卡特对南希的模仿既缺乏魅力,又透着一种高傲自负,听起来更像是《唐顿庄园》里的玛丽小姐(Lady Mary)。而真正的“密特福德口音”只属于这个家族,并非单纯的上流社会口音,而是一种私密的语言体系——和尤妮蒂与杰西卡发明的绰号、笑话、以及外人无法理解的“密特福德密语”(Boudledidge[1]“Boudledidge” … Continue reading行话一样具有排他性。

南希的声音很独特,甚至到了惹人恼火的地步。二战期间,她曾受邀为防空观察员学员举办系列讲座,却因为听众“恨不得把她丢进火里”而被解雇。作为年轻女孩杰西卡的声音,则因她的共产主义立场而变得柔和一些,一位朋友形容那是一种“奇特节奏感的歌唱般声调,如果不是因为它极端自然,那简直会显得极端做作。” 在BBC纪录片《南希·密特福德:她的姐妹眼中的肖像》(Nancy Mitford: A Portrait by Her Sisters, 1980)中,杰西卡则直接评价这种密特福德口音:“荒唐透顶,就是傻。”

《离经叛道》的开篇设定在1931年9月,当时戴安娜与布莱恩·吉尼斯的婚姻已近三年,她正计划抛弃他,投奔莫斯利。七个密特福德兄妹聚在吉尼斯家的“乡间大宅”游泳池边,唱机中播放着急促的爵士乐,大家一边痛饮香槟一边狂欢。场面混乱不堪:一位年迈的服务员因为一位穿泳衣的小密特福德冲撞而手中托盘掉落。南希告诉我们,正是戴安娜让“一切开始腐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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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utrageous (2025)

饰演戴安娜的乔安娜·范德汉姆(Joanna Vanderham)出场时靠在泳池边,缓缓摘下墨镜。她是一头染得千篇一律的金发,丝毫没有劳拉·汤普森(Laura Thompson)在晚年见到她时所描写的那种“神话般的气质”或“张力十足的宁静”。在访谈中,这位终身未曾悔改的法西斯主义者常常显得像个“异类”。这正是那个在霍洛威监狱中说道“早晨醒来,觉得自己很可爱真是太美妙了”的女人。正如汤普森所写:“连戴安娜的姐妹们都对她感到困惑。”然而范德汉姆饰演的戴安娜却远非如此复杂的存在。

剧中对白不再展现密特福德家族的幽默风格,而是沦为生硬的传记解说,用来推动情节发展。例如南希对朋友说:“你看我,还住在家里,身无分文,二十八岁还是处女。简直荒唐!”当她与哈米什的“非正式订婚”破裂后,姐妹们安慰她说:“现在哈米什走了,你就会遇到那个真正属于你、伟大的真爱!”又比如,在尤妮蒂的成年舞会上,杰西卡(由佐伊·布劳Zoe Brough饰演)看着窗外的饥饿抗议人群说:“他们在外面受苦,我们却像洋娃娃一样被困在这个洋娃娃之家里。”

这些笨拙沉重的台词让人联想到我历史老师常讲的笑话:有些学生对过去的理解,就是一群农民齐声喊道:“来吧,中世纪的男人们,我们去打三十年战争吧!”而在《离经叛道》中,没有笑话。连那位以幽默著称的父亲(由詹姆斯·皮尔福伊James Purefoy饰演)都被剥夺了喜剧发挥的空间;而本应冷若冰霜的悉尼夫人,却被安娜·钱斯勒赋予了温情与魅力。

这部剧的第一季在1936年结束,彼时南希刚刚成为一名初出茅庐的小说家,正在努力适应与乏味又傲慢的罗德的婚姻生活;帕梅拉逐渐隐退,随德里克·杰克逊一起过起乡村生活;杰西卡则开始筹划与埃斯蒙德私奔的计划;黛博拉尚未成为公爵夫人;尤妮蒂挥舞着她那把珍珠母手枪,并告诉D杰西卡这是“元首”送给她的;而戴安娜则嫁给了莫斯利,在婚礼当天对他说:“你比希特勒和墨索里尼加起来都更有真正的才智与远见。”——这些“悬念”似乎为第二季的展开做好了铺垫。

能把密特福德家族拍得如此乏味,本身就是一种“成就”。如果角色被抽空了复杂性,又没有真正值得交谈的内容,那么我们所剩下的,就只是一部懒洋洋的午后肥皂剧。“哦,Nard(黛安娜的家庭昵称),”在《离经叛道》第六集中,南希对戴安娜说,“你变成了什么样的人?”这正是本剧所提出的问题。

“你到底是谁?”——1955年,一位南希的读者这样问她。
“这个问题可真难回答!”南希如是回应。

密特福德女孩的不可知性,再一次,被完整地保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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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utrageous (2025)

|原文发表于《纽约书评》(The New York Review of Books),2025年8月31日,第13期,17–18页。


拓展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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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ferenc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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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Boudledidge” 是密特福德姐妹(主要是尤妮蒂和杰西卡)为彼此创造的一种私人语言或词汇体系中的一部分,既是她们彼此的昵称“Boud”的延伸,也是一种只属于她们之间的排他性行话、密语体系。这个词本身并没有具体意义,更像是儿童式的语言创造,带有浓厚的亲密性、游戏性和排他性。
Frances Wilson

英国作家,学者和评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