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东尼·霍普金斯谈表演、觉醒与自我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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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thony Hopkins|©️Brantley Gutierrez

他在《沉默的羔羊》中饰演的汉尼拔·莱克特,所展现出的邪恶令人毛骨悚然。但那种黑暗,与安东尼·霍普金斯爵士(Sir Anthony Hopkins)现实人生中面对内心恶魔的斗争相比,仍然不值一提。他在威尔士孤独的童年里,因被欺负而滋生的叛逆愤怒,成了推动他的力量;而成年后的酗酒,则几乎让这股力量彻底吞噬他的天赋。了解这一切,再看他新回忆录的标题——《We Did OK, Kid》(“我们做得不错,孩子”)——你就会明白,这不只是轻松的一句俏皮话,而是他 87 年人生的总结:一个从困境走出、与自我和解的判断。

霍普金斯在接受《新闻周刊》独家专访时,回忆起 17 岁时与父亲之间的一个关键时刻——那是他把愤怒转化为力量的起点。“我父亲当时对我说:‘我真不知道你会怎么样。没救了。’我退后一步,说:‘总有一天我会让你看到。’我父亲看着我说:‘好吧,我希望你能做到。’”霍普金斯说道,“我想,那一刻我停止了‘装傻’的游戏。我心里充满愤怒、怨恨和压抑,把一切都埋在心底。但我觉得,就在那时,有什么被点亮了。”那一刻的火花,点燃了他非凡人生的引擎。

不久之后,他被传奇莎士比亚演员劳伦斯·奥利弗爵士(Sir Laurence Olivier)发现,并受邀于 1965 年加入伦敦皇家国家剧院。这为他后来成为世界影史上最具代表性的演员之一奠定了舞台。霍普金斯在电影领域创造了两项奥斯卡纪录:1992 年,他凭《沉默的羔羊》获得奥斯卡最佳男主角——那是史上篇幅最短的获奖主演表演(载入《吉尼斯世界纪录》);2021 年,他凭《困在时间里的父亲》(The Father)再获奥斯卡时,已 83 岁,成为史上最年长的表演奖得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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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thony Hopkins|©️Brantley Gutierrez

然而,这位创造了无数经典角色的演员,对表演的看法却出奇地朴素。“有记者问我:‘你是怎么演莱克特的?’我回答:‘就站着不眨眼。’‘那你在〈告别有情天〉里怎么演那个管家的?’‘嗯,就保持安静。’没什么大不了的。”霍普金斯说,强调他并不把自己的工作看得比其他职业更重要。“我就是个水管工。有人打电话说,‘你能修修我家水龙头吗?’——他来,修好,然后走。这就是我的工作。表演就是一门手艺,一份职业,没有什么神秘。人们喜欢制造神秘,好像他们特别。不,他们并不特别。上帝保佑我们。”

这种直率与诚实,也贯穿于《We Did OK, Kid》全书的叙述。他坦率地面对自己生命中的每一个部分——从最辉煌的成功到与酒精的斗争。他写道,原本只是与演员朋友间的饮酒娱乐,逐渐失控成孤立而危险的上瘾。“突然间,我发现自己在加州开着车,完全断片。完全不记得自己去了哪儿。醒来后我想,我要么会死,要么会连带杀了别人……我记得当时对一个人说:‘我需要帮助。’”那声“我需要帮助”的呼喊,开启了他近五十年的清醒之路——也是一段走向自我接纳的旅程。幸运的是,如今他依然在这里,带着这一路走来的智慧,与我们分享。

以下内容为霍普金斯于 10 月 8 日在加利福尼亚圣莫尼卡与《新闻周刊》主编詹妮弗·H·坎宁安(Jennifer H. Cunningham)的对话节选,略有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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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ctor Anthony Hopkins with Newsweek Editor-in-Chief Jennifer H. Cunningham|©️Brantley Gutierrez

詹妮弗·H·坎宁安(Jennifer H. Cunningham,以下简称“JC”):请告诉我们那张你和父亲的合照——它启发了你这本书的书名《We Did OK, Kid》。

安东尼·霍普金斯爵士(Sir Anthony Hopkins,以下简称“AH”):那是二战期间,1941 年,我三岁半。我记忆力很好,能清楚地回想起那画面。那是一个星期天早晨,我父亲当时在英国皇家观察兵团。我掉了一颗糖到沙子里,哭了起来,邮局的克里夫先生又给了我一颗糖。多年以后,我找到那张照片,看着它,说:“我们做得不错,孩子。”这让我回想起过去——那时我学习很差。人来到世界上,本就一头雾水;上学后,被灌输那些似懂非懂的东西,而我就是学不进去。于是被欺负。我变得孤僻、倔强,从不反抗。我称之为“沉默的反抗”。很早我就学会了不顺从——我不会反应。

JC:那是一种应对机制吗?

AH:是的。那并不是最健康的生活方式,但在某种程度上,它推动了我。我现在能说的是:我不是受害者。我不相信“受害者”这种身份。生活是艰难的,孩子们会被欺负、会被打——那就是生活。你必须坚韧。而我从父母身上继承了这种坚韧。他们努力工作。父亲常说:“站直,别抱怨。”我也继承了他这句话。

JC:你在书中提到 17 岁时那次改变人生的时刻。

AH:我父母站在面包房的厨房里。父亲辛苦赚钱供我读书。那天, dreaded的时刻到了——成绩单。父亲打开,看了一眼递给母亲,她说:“安东尼的成绩远低于学校平均水平。”我当时为他们难过——不是为自己。我想,他们这么辛苦,为什么我却不行?父亲说:“我不知道你将来会怎样。没救了。”我退后一步,说:“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们看到。”父亲看着我说:“好吧,我希望你能做到。”母亲也说:“我相信你能做到。”

我想,那一刻我停止了装傻。我心里的愤怒、压抑、怨恨——全都聚合成一种力量。我觉得那像是一种天意或潜意识在起作用——就像有个声音在说:“系好安全带,我们要出发了。”因为四个月后,我居然拿到了戏剧学校的奖学金——我根本不会表演,不知道怎么拿到的。我的一生,就是这样由一个又一个幸运的意外组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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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rtrait of Welsh actor Anthony Hopkins, New York, New York, 1972. | Ellen Graham/Getty

JC:你的家乡威尔士的波特塔尔博特(Port Talbot)对你影响如何?

AH:那地方永远在我骨子里。那里是炼钢小镇,粗犷而坚硬。威尔士人不多愁善感,也不讲究柔情。那就是我的出身,我的血脉。那座小镇还出生过另一位演员——理查德·伯顿(Richard Burton)。我年轻时曾跑去找他要签名,非常崇拜他。心想:那就是我要成为的人。讽刺的是,28 年后,我在纽约演《马》(Equus)时,在曾经他待过的化妆间里遇到了他。他看着我说:“你以前来过我家(威尔士),要过签名,对吧?”

JC:哪位前辈最影响你作为演员的成长?

AH:劳伦斯·奥利弗爵士。他管理国家剧院时,我深受他的纪律感影响。我明白,想作为演员生存下来,你必须准备充分、意志坚定、纪律严明。我从那时开始,每次演戏都会把整部剧的文本全部背下来。这样,无论别人怎么挑战你,你都不慌。这种准备让我在舞台上有一种存在感,奥利弗看到了这一点。他鼓励我,也劝我戒酒。他说:“要坚强。你做得到。”他也常对年轻演员说:“要当演员,就得强硬,别含糊——讲好故事。”

JC:为什么你觉得有必要在书中写下戒酒的经历?

AH:因为那就是我的人生故事。那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部分。我喝酒,是因为所有演员都喝。这代表反叛,也代表自由,一开始很有趣。但后来我意识到——“有一天,这会要了我的命。”我能感觉到它会杀了我。那是五十年前,我在加州开车,醉得断片。醒来后,我想:“我会死,或者害死别人。”喝醉开车?那是疯狂。于是我对一个人说:“我需要帮助。”我去寻求帮助,也承认自己是个酒鬼。那是我人生的转折。我发现光靠意志力不行——我不是万能的。于是我打电话加入一个团体。第一次去见那些人时,我看到那么多面孔,心想:我并不孤单。那一刻,我的自负被打碎了——我不特别。而那种自我破碎,成了我重生的开始。%title插图%num

JC:在最艰难的时刻,你是如何保持清醒的?

AH:我不知道为什么,那天得到帮助后,我对酒的欲望就突然消失了。办公室有个女人对我说:“你不必再喝了。”那像是一种祝福。我脑中听到一个像父亲一样的声音说:“一切都结束了。现在你可以开始生活了。这一切都有意义,不要忘记任何一刻。继续前行吧。”我明白了,这一切的苦难都是教训。我不想重来,但我不会愿意错过。我之所以讲这些,只是希望能帮到某个人。

JC:你希望读者从你的生命中得到什么?

AH:我信奉一个原则——“醒来,去生活”。醒来,去生活,因为我们终将死去。“Act as if it is impossible to fail(行动时假设自己不可能失败)。”那是我的座右铭。我突然领悟到——别人怎么看我、怎么说我,根本与我无关。我就是我,我做我喜欢的事,仅此而已。人生不过是一场游戏,不必紧张。没有什么“大不了”。

JC:你同时还是作曲家和画家。对创造力,你有什么建议?

AH:我们能做任何事,只要敢回望自己。社会总告诉你“你不该那样做”“别越界”“别太张狂”——不,去跨界吧。去画画、去写作、去弹琴、去跳舞。我们总在自我限制。怕失败又怎样?失败就失败。我始终相信那句话:“别人怎么看我,关我什么事?行动吧,好像你不可能失败。”——这真的有效。

JC:你会对年轻的自己说什么?

AH:尽情去玩。别太认真。生活总有挣扎、痛苦——但那都是游戏的一部分。变老的好处,是你终于能找到平静。因为你知道,终点就在那儿,谁也逃不掉。所以,你说一句:“去他的吧。”那是世上最短的祈祷。最后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以为知道,其实什么都不知道。

JC:现在是什么让你仍保持喜悦与乐观?

AH:事实是——我老了,还活着。每天醒来,我发现自己没有疼痛,也没有恐惧,对剩下的时光感到平静。我想:“我还在这里。”我完成了一些事,不是靠自负,而是靠某种命运的安排。我再看那张书的封面——“We did OK, kid”。从那个小男孩,到现在的我——这几乎是不可能的旅程。我无法理性地解释,也许是那句“总有一天我要让你看到”,那一刻,某种力量被点燃。七十年前的火花,一直在燃烧。%title插图%num

|原文发表于《新闻周刊》(Newsweek)2025年11月7日纸质版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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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ennifer H. Cunningham

美国《新闻周刊》(Newsweek)杂志主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