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自己是一种沉重的责任。成为别人，或者干脆谁都不是，反而容易得多。”
——西尔维娅·普拉斯（Sylvia Plath）
《杰伊·凯利》（Jay Kelly，2025），开场场景。令人眩晕的沉浸式片场，当下时空。镜头以炫目的长镜头滑行，穿梭于制片现场的缤纷人物与电影制作的运转齿轮之间。这股变幻莫测的气氛笼罩着所有人——从制片人与经理，到摄像师与助理（甚至还有只准备特写镜头的小狗演员），欢快宣告着在场每位参与者都活在电影之中。
在这场精心编排的混乱中，传奇（虚构）影星杰伊·凯利引领着诺亚·鲍姆巴赫（Noah Baumbach）这部精妙、敏锐又苦乐参半的人物研究，他反复询问能否重来，以求拍出比先前更完美的镜头。演员在演戏时可以这样做——再来一次，修饰掉表演中的瑕疵，改进已经“入镜”的部分。但在现实生活中，当你扮演的角色是“自己”时呢？那又是完全不同的故事——而这正是《杰伊·凯利》的核心命题。
▍“这必然意味着某些东西。”
加里·库珀（Gary Cooper）、加里·格兰特（Cary Grant）、罗伯特·德·尼罗（Robert De Niro）、杰伊·凯利——电影明星都是变形者。从一部作品到另一部作品，他们如同身份变色龙，面孔承载着千万观众的个人情感。在当今不再孕育昔日巨星的时代，鲜有偶像能如乔治·克鲁尼（George Clooney）这般璀璨夺目。在这位演员职业生涯最具反思性的表演中，克鲁尼以历练的智慧与饱经沧桑的直觉，精准演绎了虚构角色。他细腻的表演在杰伊的双重人格间游走：真实自我与电影明星的面具，公众人物被迫承担的令人精疲力竭的双重角色——这正是当年睿智的表演教练曾告诫杰伊的困境。在导师（吉姆·布罗德本特 Jim Broadbent饰）骤然离世，以及与老友（比利·克鲁德普 Billy Crudup饰）发生令人不安的冲突后，杰伊似乎愈发被这两重身份的鸿沟所压垮——他内心深处的真实自我，与向外界展示的形象之间，那道日益扩大的裂痕。
在《杰伊·凯利》全片中，他通过一场横跨欧洲的史诗级旅程——乘火车、搭飞机、驾汽车——他跟随小女儿前往意大利，尽管并未受邀，只希望修复与她的关系。同时审视着这种身份落差。顺带一提，他也不得不勉强接受在风景如画的托斯卡纳举办的职业生涯致敬活动。于是，伴随杰伊的物理旅程，一场内在的旅程悄然展开——摄影师李努斯·桑德格伦（Linus Sandgren）在实景片场施展电影魔法，将那些萦绕心头的记忆化作影像，而杰伊通过亲身踏入这些场景来唤醒记忆。旅程推进中，他不禁自问：当将事业置于首位登上人生巅峰时，是否已永远错失了生命最纯粹的欢愉？他是否足够称职地履行了父亲职责——对女儿黛西（Daisy，格蕾丝·爱德华兹 Grace Edwards饰）和杰西卡（Jessica，瑞莉·科伊 Riley Keough饰）的陪伴；是否忠于为他付出一切的经纪人罗恩（Ron，亚当·桑德勒 Adam Sandler饰）；是否尽到孝道——对父亲（斯泰西·基奇 Stacy Keach饰）的关怀；又是否成为前任们值得信赖的伴侣？
在约瑟夫·曼凯维奇（Joseph L. Mankiewicz）1950年的经典影片《彗星美人》（All About Eve）中，贝蒂·戴维斯（Bette Davis）饰演的著名舞台剧演员玛戈·钱宁（Margo Channing）在沉思自己的明星生涯时，曾发表过一段著名的独白：”为了更快地攀登阶梯，你会在途中丢弃某些东西。你却忘了终将需要它们。”这段台词虽聚焦女性事业，却映照出人类野心的共通本质：在选择中舍弃的平衡术，以及年岁渐长时对抉择代价与荣光的和解——当你终于明白，那些看似暂时的选择终将铸就永恒的宿命。本片由鲍姆巴赫与艾米丽·莫蒂默（Emily Mortimer 首次担纲编剧）共同执笔，以敏锐的娱乐圈洞察力与精致幽默感，刻画了令人共鸣的遗憾。主角杰伊·凯利正站在人生十字路口，在精疲力竭的随行团队陪伴下，凭借无法抑制的好莱坞魅力开启自我探索之旅。成名是杰伊最擅长的领域，他传奇的银幕人生曾为无数观众带来欢乐与意义——人们总能在他的面容中窥见自身生命的碎片。然而面对至亲至爱之人，他造成的伤害或许远超本意。倘若能重来一次……
▍“我的所有记忆都是电影。”
鲍姆加特纳在整个职业生涯中始终审视着衰老的现实——从《鱿鱼与鲸》（The Squid and the Whale，2005）到《弗朗西丝·哈》（Frances Ha，2012），再到《迈耶罗维茨的故事》（The Meyerowitz Stories，2017）《婚姻故事》（Marriage Story，2019）乃至后续作品，他始终以同情与诚实并存的视角进行着这种探索。他的作品中确实充斥着多面人物——当岁月在镜面留下痕迹，他们开始审视自我，进而修正处理棘手人际关系的方式。
尽管杰伊·凯利通过电影明星的高度视角来审视这个关于人格演变的深刻人性主题——毕竟表演的本质就是拥抱多重人生与身份——但其核心真理与鲍姆巴赫早期作品一样触手可及且具有深刻普世性。这个真理大致是：随着年龄增长和智慧积累，我们都会成为自己不同的版本。而若干关键时刻，以及我们在这些重要时刻所做的抉择，终将塑造我们的人生轨迹与人际关系。无论身份如何、从事何种职业，我们每个人都曾经历过那些脆弱的转折点：有些回忆令人如释重负，有些则因其对我们自身、家人和朋友日后人生的深远影响而令人心痛。
对杰伊而言，他的电影及其创作年代，恰似整理存放这些重大人生事件的容器。某些记忆被他沉郁地唤醒，宛若梦境般的独立片场。难道记忆对我们其他人而言，不也以同样神秘的方式运作吗？或许唯有铁杆影迷会追忆《侏罗纪公园》（Jurassic Park，1993）盛夏或《十一罗汉》（Ocean’s Eleven，2001）寒冬时，自己身处何方、与谁相伴。但某种程度上，我们都在梳理记忆时，将个人生活的起起落落与职业追求相互关联，将其与那些闯入我们意识的文化现象相连。当我们再次回望那些记忆时，是否也总带着一种电影般的质感？一种既扎根于现实、又略微漂浮其上的光影感——就像人生本身，就是一部正在放映的电影。
▍“你是奔向什么，还是逃离什么？”
罗恩用这句话挑战他的朋友兼客户，将杰伊·凯利的普世共鸣感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来。桑德勒将这位无私经理人刻画得淋漓尽致，精准融合了坦率的脆弱与踏实的坚韧，刚柔并济。他是风暴中稳住杰伊·凯利这艘船的锚；他是能干的执行者、知心人，更是记得杰伊昔日钟爱芝士蛋糕这类细枝末节的人。当杰伊为满车粉丝献艺，更因追捕窃贼夺回老妇被盗手提包成为现实救星（甚至被建议参选总统）时，正是罗恩将这场表演包装成令人信服的英雄传奇。但尽管两人看似亲密，罗恩的生活与杰伊截然不同——他拥有美满的家庭，这种关系既与杰伊平行又形成鲜明对比，后者与父亲及子女的关系早已支离破碎。换言之，杰伊与罗恩代表着人类体验中两种截然不同的面向，其中蕴含着权力失衡的本质。拥有更多权力并不必然意味着更少孤独——当杰伊发现自己仅能邀请一位始终相伴的挚友出席致敬典礼时，便以痛苦的方式领悟了这个道理。
▍“电影于我们而言…便是时光的碎片。”
在职业致敬仪式上，杰伊的人生以一段段影像闪回在眼前——那是整部《杰伊·凯利》的高潮段落，一场震撼人心的蒙太奇，令这部“关于电影的电影”瞬间跻身经典之列，余音回荡，令人联想到普雷斯顿·斯特奇斯（Preston Sturges）的《沙利文的旅行》（Sullivan’s Travels，1941）。莫蒂默与鲍姆巴赫对电影艺术的致敬，不仅体现在他们塑造的影视圈角色身上。细观全片，你会发现杰伊·凯利如何在多元冒险中无缝融入电影史上最辉煌的类型：编剧笔触处处闪现轻快的滑稽喜剧元素；在杰伊与罗恩之间展开的沉重戏剧之外，两位主演之间始终流淌着迷人的兄弟情谊喜剧气息。当列车盗窃案爆发时，我们瞬间置身于微型动作片场域，见证了“地球上最精彩的表演”。在意大利乡土风情与田园景致的温暖映衬下，杰伊·凯利丰富多元的视觉织锦中，那些令人联想到费德里科·费里尼与维托里奥·德·西卡的新现实主义痕迹亦清晰可辨。当阳光般的阿尔巴·罗尔瓦赫尔（Alba Rohrwacher）现身银幕，杰伊·凯利的作品宛若对意大利田园风光的礼赞，更向贝纳尔多·贝托鲁奇（Bernardo Bertolucci）与爱丽丝·罗尔瓦赫尔（Alice Rohrwacher）的电影传统致意。
影片汇聚了劳拉·邓恩（Laura Dern）、伊莎·费舍尔（Isla Fisher）、帕特里克·威尔森（Patrick Wilson）、莱尼·亨利（Lenny Henry）、伊芙·休森（Eve Hewson）、杰米·德米特里欧（Jamie Demetriou）、帕西·费兰（Patsy Ferran）、拉斯·艾丁格（Lars Eidinger）、贾妮娜·杜维茨基（Janine Duvitski）等国际演员阵容，配以尼古拉斯·布里特尔（Nicholas Britell）充满怀旧气息的配乐，与杰伊的旅程情感共振。这部作品以最深邃而清醒的方式，向电影艺术倾注了深情。影片在根本层面洞悉：若无电影，世界将变得无比孤寂——少了几分乐观与内省，却多了许多苦闷与迷茫。然而，影片最大的慷慨并不在于它的致敬姿态，而在于那份对人类灵魂的清醒同情——无论是银幕上的明星，还是日常生活里的梦想者，都在这光影交织的告白中，得以被温柔理解。
｜原文发表于电影节媒体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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