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绕着一整班学童在一夜之间集体消失这一事件展开的迷宫式叙事，使得几乎没有人预料到，扎克·克雷格（Zach Cregger）这部阴森而复杂的恐怖片，会在评论界与观众层面同时引发如此巨大的反响。
这个片名让人过目即忘，预告片也令人反感——配着一种《拜访森林》（Into the Woods，2014）式、令人烦躁的旁白，还宣称这是一个“真实故事”。再加上《卫报》（The Guardian）只给了三星评价，我并不急着去看这样一部电影。我此前也从未听说过编剧兼导演扎克·克雷格（Zach Cregger），错过了他之前的作品《野蛮人》（Barbarian，2022），也没有关注到美国影坛围绕《凶器》（Weapons，2025）剧本爆发的那场高达3800万美元的竞标大战——乔丹·皮尔（Jordan Peele）在输掉竞标后不久便与自己的经纪公司分道扬镳。尽管如此，在他人热情的鼓动下，再加上一张宣传剧照——艾米·麦迪甘（Amy Madigan）饰演的格拉迪丝姨妈，看起来就像一个嗑了安非他命的彩色版贝蒂·戴维斯（Bette Davis）——我还是决定给《凶器》一个机会。
当一个小镇上一班八岁孩子中，除了一个男孩之外，其余孩子在凌晨2点17分同时从家中失踪时，怀疑的目光立刻投向了他们的老师甘迪夫人，由朱莉娅·加纳（Julia Garner）饰演。但更离奇的事情还在后头。《凶器》像《罗生门》（Rashomon，1950）或《木兰花》（Magnolia，1999）一样，通过引人入胜的分章节结构来讲述这个神秘故事，从一群功能失调的人物各自的视角，反复呈现同样的场景。影片在核心设定和对“伪纪录影像”的阴森运用上，都令人想起《双峰》（Twin Peaks，1990），以及《女巫布莱尔》（The Blair Witch Project，1999）。家用门铃摄像头拍下了孩子们在夜色中如被催眠般离家的画面，他们张开双臂，仿佛在玩“当飞机”的游戏。
这是一场围绕“父母最大的恐惧／最隐秘的幻想”——孩子们就这样消失不见——而展开的电影奇观。《凶器》既充满刺骨的悲恸，又不断被黑色幽默所打断。克雷格在转向编剧和导演之前是一名情景喜剧演员，他在恐怖氛围中制造出令人不安的笑点：无论是超市里的斗殴、对削土豆皮器的非常规使用，还是校长（由本尼迪克特·王 Benedict Wong 饰）和他的丈夫穿着一模一样的复古米妮和米奇老鼠卫衣、悠闲地放松。影片真正的王牌在于那些被蛊惑的人物所展现出的惊人执念，而结尾更是急速升级——在一个连续长镜头中，失踪的孩子们在郊区住宅区追逐他们的猎物，化作一群野性的追猎者，让人不禁想起《夏日惊魂》（Suddenly, Last Summer，1959）中塞巴斯蒂安的命运。
尽管影片中出现了夜空里一支巨大步枪的意象，《凶器》并非一部关于枪支的电影。但克雷格曾表示，他在构思奔跑的孩子们时，视觉参考来自《战争的恐怖》（The Terror of War，1972）——越南摄影师尼克·乌特（Nick Ut）拍摄的那张获得普利策奖的著名照片，画面中九岁的烧伤受害者潘氏金福（Phan Thị Kim Phúc）正逃离由美国支持的南越空军发动的凝固汽油弹袭击。在克雷格埋下的众多“彩蛋”之中，将这一已成为和平运动象征的、难以磨灭的影像，创造性地再利用到一部名为《凶器》的电影里，或许正是关键所在。于是，这部片名平淡无奇的电影，却制造了今年电影银幕上一些最令人难忘的瞬间。
｜原文发表于《视与听》杂志2025-2026年冬季刊 第59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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