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穿普拉达的女王2》（The Devil Wears Prada 2，2026）中，时尚杂志《Runway》的编辑部已变成一个相对温和、不那么杀伐决断的地方。二十年后再度与她相遇，令行禁止的主编米兰达·普里斯特利（Miranda Priestly，梅丽尔·斯特里普 Meryl Streep饰）依然对员工严苛如故，但她在会议中途抛出的冷语不再如刀刃般凌厉，连她最锋利的一瞥也已失去昔日的锯齿感。多年来，人力资源部门多次给她敲警钟，终于让她有所收敛。如今她不能再把大衣随手甩给某个瑟瑟发抖的下属，而必须自己亲手挂好——挂的时候，你能看见她因用力而微微皱眉——这或许是岁月留下的痕迹，更是某种难以言说的屈辱。就连在业务上，她也罕见地失了准头。开场不久，她便犯下一次编辑失误，使她晋升《Runway》母公司伊莱亚斯-克拉克集团高层的夙愿就此搁浅。杂志本身也今非昔比，企业兼并与裁员的阴影已然压境。还能糟糕到什么程度？在这部电影里，就连米兰达·普里斯特利也要坐经济舱了。
第一部《穿普拉达的女王》于2006年夏天公映，大获成功，改编自劳伦·魏丝伯格（Lauren Weisberger）2003年出版的畅销同名小说。那部小说以她曾担任《Vogue》时任主编安娜·温图尔（Anna Wintour）助理的亲身经历为蓝本写就。魏丝伯格的原著或许不过是一次机会主义的揭丑之作，但导演大卫·弗兰科尔（David Frankel）与编剧阿琳·布罗什·麦肯纳（Aline Brosh McKenna）将其提炼为那个年代好莱坞最上乘的娱乐作品之一，兼具四五十年代经典好莱坞喜剧的精妙与毒舌。（不妨称之为”关于伊夫·圣罗兰的彗星美人”。）米兰达在原著中不过是个尖刻单调的反派，却在斯特里普的演绎下脱胎换骨，成为最为精致的恐怖存在：一个银发低语、举止优雅的时尚界法西斯，令人无法忍受，却又最终无可抗拒。而斯特里普这一次的表演，则呈现为一系列细小的尊严受损——她从奥林匹斯山的宝座上坠落，每一步都踉跄。
放心，《穿普拉达的女王2》与前作一样，是一则光鲜亮丽的曼哈顿童话，高档面料堆叠成山，软着陆几乎是必然。续集同时也是一次顶级的重聚之旅，至少有三个奢靡得有些荒诞的停驻站——佛蒙特州的一座别墅、汉普顿斯的一处庄园、拖沓延绵的米兰时装周——全员如约归位，弗兰科尔与麦肯纳也悉数回归。斯坦利·图齐（Stanley Tucci）再度饰演奈杰尔（Nigel），米兰达忠心耿耿的谋士，从不说错一句俏皮话，也从不重复一方胸袋巾。艾米莉·布朗特（Emily Blunt）凭借第一部《穿普拉达》跻身明星之列，此番回归饰演米兰达昔日尖刻精明的助理艾米莉·查尔顿（Emily Charlton）；她现在执掌迪奥的奢侈品零售业务，这一职位让她得以对昔日上司施以某种不时涌现的报复。
故事中仅次于米兰达的核心人物，是安迪·萨克斯（Andy Sachs，安妮·海瑟薇 Anne Hathaway饰）——她曾与艾米莉并肩挣扎于助理的泥淖，最终超越了她。安迪是这家杂志昔日的丑小鸭，后来蜕变为一只格外出众的天鹅，尽管她最终还是飞离了这个巢，转投地位更低、看似更严肃的调查记者行当。让安迪重回《Runway》的怀抱，是续集诸多刻意安排中的第一项，却也带着一丝令人不安的可信度：影片开场不久，她和许多报社同事便被一条短信草率解雇，这场清洗令人联想起诸多新闻业惨剧，其中不乏近年《华盛顿邮报》遭受的那次重创。时机可疑地凑巧，安迪随即被招募为《Runway》的新任专题编辑——伊莱亚斯-克拉克集团那位西蒙·纽豪斯（Si Newhouse）式的掌舵人欧文·拉维茨（Irv Ravitz，蒂博尔·费尔德曼 Tibor Feldman饰）希望，这一举动能挽救这本杂志在米兰达失误之后所剩无几的公信力。
米兰达对安迪几乎毫无印象，强烈反对雇用她，并以一种施虐式的耐心等待她自行出局。两个女人就此再度陷入与当年如出一辙的权力博弈。尽管安迪这次拥有更多资历与经验——加上《Runway》新生代助理团队的鼎力支持（由沈海伦、西蒙·阿什利与卡莱布·希伦分别出演，各有风采）——她仍将再度经历赢得米兰达那不情不愿的认可这一漫长历程。剧本有一种狡黠的趣味，与其说令人恼火，不如说叫人欣然：它将同样的元素重新包装，置于更为升级的情境之中。弗兰科尔与麦肯纳对”回响式致敬”的把握已臻娴熟——浴室镜面上拭去的蒸汽，伴着麦当娜歌声的换装蒙太奇。最妙的致敬是纯视觉的，它们提醒着我们原作在流行文化中的深远烙印：某一刻，我们瞥见一条眼熟的青绿色腰带，正如米兰达当年那句预言，它已从最顶级的定制工坊一路流通到了露天集市的摊位上。某种程度上，时尚产业冷峻的商业逻辑——将美丽的原创之作季复一季地转化为廉价可复制的商品——与好莱坞的运作如出一辙：后者同样周而复始地蚕食、改造，乃至将自身最辉煌的成就”系列化”。这是一场苦役，但并非始终彻底地毫无灵魂，我们若对其坚实的运转机制习以为常、视若无睹，便是一种危险的麻木。艺术与美的存在本身，有时足以让这无休无止的循环显得值得。
倘若连这些转瞬即逝的愉悦也将永久消散，又当如何？这种可能性并非全无。麦肯纳此番没有直接的原著材料作为保险，凭空构建了一出光洁如肥皂泡的讽刺剧，映射着一个文化与新闻业双双蒙尘的末日图景。就肥皂泡而言，这一个轻轻一戳便会破碎，但它折射回来的影像，距离现实并不遥远。影片本身是虚构与现实的暧昧缠绕——客串明星铺天盖地，从Lady Gaga、多纳泰拉·范思哲（Donatella Versace），到一大片熠熠生辉的纽约媒体精英云集其中。然而，在这些表面的浮华之下，以及数不胜数的普拉达植入广告之外，这部电影始终在消解自身的迷醉。它哀叹着这样一个世界：《Runway》天价的预算、标准与雄心已难以为继，最豪奢的拍摄与报道换来的不过是读者漫不经心的划屏与一个哈欠，而米兰达铁口直断的判断有时也无人理会。取而代之的，是两个企业掠食者——一个唯利是图的媒体王朝继承人（B·J·诺瓦克 B. J. Novak饰）和一个空洞无物的科技圈油腻男（贾斯汀·塞罗 Justin Theroux饰）——将决定《Runway》的命运，而这两人永远不会理解、支持或配得上这份事业。
换言之，赌注从未如此之高。即便剧本有时会因过度正经而显得滞重——文艺复兴时期的不朽杰作《最后的晚餐》也被征用，为《Runway》的艺术公信力背书——新片在某些方面确实比前作更为老练。第一部《穿普拉达》中，安迪被迫在严肃新闻与高级时装之间做出抉择，那是一道虚假的道德与职业二元对立；到了续集，新媒体秩序的彻底崩解早已将这道选择题击碎。彼时，安迪只需守住自己的理想；如今，她几乎要只身扛起拯救一个摇摇欲坠的媒体帝国的重任。换一个不够灵活的女主角，或许早已被这副担子压垮。但海瑟薇再度以炉火纯青的分寸感，承托起安迪那刚柔并济、坚定与飘忽并存的气质，而她视角的流转也在悄然重塑着我们自己的偏见——正是透过她的眼睛，我们开始相信：《Runway》的那些奢靡铺张，也值得在无知亿万富翁的庸俗暴政面前奋力守护。”你自信多了，”艾米莉在某个短暂的真诚瞬间对她说，而这部片的大半乐趣，正在于看着安迪将这份自信付诸实践。她不再是那个在上司蔑视的目光下瑟缩的女孩，而是成为米兰达——以及她那位情深义重的老导师奈杰尔——愈发不可小觑的盟友。
《穿普拉达的女王》是一则遍地癞蛤蟆、再无一个白马王子的童话。续集审视着主角们的处境与她们职业困境的严峻程度，给予了她们若干情感上的救赎。安迪收获了一段还算体面、但缺乏色彩的新恋情（帕特里克·布拉莫 Patrick Brammall饰），对方是一名房地产承包商；连米兰达也与她众多婚姻中的最新任丈夫（肯尼思·布拉纳Kenneth Branagh饰）觅得了安稳与幸福。你不禁会想，家庭生活的温柔是否也在某种程度上磨去了她的獠牙——尽管她对真正的安定始终保持着本能的抵触。”天哪，我热爱工作，”她在某处喃喃低语，而斯特里普在那一刻绽放的笑容——如此温暖、如此真实，与米兰达惯常的傲慢与冷峻判若云泥——让你看见两个创作天才，演员与角色，在那一瞬间合而为一。《穿普拉达的女王2》在兜售一车厢荒诞的货色，但它卖得出奇地好，带着一种毫不做作的笃定、信念，以及恰到好处的犬儒与希望的配比。当各行各业与它们的巨头相继跌落神坛，这部电影似乎在说：我们所能企及的最好结果，不过是做好工作时的那份踏实，以及一路走来或许得以缔结的长久情谊。仅此而已。
｜原文刊于《纽约客》杂志2026年5月11日至18日合刊印刷版，原题”时装界的当头一棒”（Couture Sh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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