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汀·塔伦蒂诺为《视与听》杂志独家撰文，盛赞乔·卡纳汉（Joe Carnahan）的惊悚片《全信没收》（The Rip，2026）——本·阿弗莱克（Ben Affleck）与马特·达蒙（Matt Damon）饰演的警察被困在一处贩毒集团藏钱屋中，命悬一线。塔伦蒂诺认为，这部影片成就非凡，足以让最挑剔的类型片老饕相信：好莱坞依然能拍出七十年代黄金岁月那样的电影。
疫情以来，起码对我来说，似乎任何一部新片出来，我都难免要把它挑得千疮百孔。种种缺陷、不合逻辑之处、讨好观众的把戏、选角失误，或者干脆就是蠢到家的东西，通常足以把那家曾经自称好莱坞的无味香肠工厂送出来的每一部新片炸个稀烂。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情况变成这样了。八十年代也够糟的。但那时候，一部电影就算自毁前程、辜负了它有趣的故事创意，或者在最后二十分钟里完全掉链子，你也不会怪它。指望八十年代的电影不烂尾，本来就是要求太高了。你要是不原谅它们的烂尾，那你几乎什么都没法喜欢。还不如干脆别去电影院了。
好，八十年代我确实原谅了它们，因为我热爱看电影。但今天，整个”这是一部电影”的概念更容易在我心里激起的是蔑视，而不是宽宏大量。这倒也公平，因为跟这六年的新片相比，八十年代简直堪称三十年代了。这期间我看到过一些喜欢的——《西区故事》（West Side Story，2021）；《地平线：美国传奇》第一部与第二部（Horizon: An American Saga，均为2024）；还有几部——但没有任何一部真正攫住了我、将我卷入那片我曾经频繁造访的、令人心醉的享乐之地，而那正是我热爱电影、将它凌驾于一切其他艺术形式之上的原因。现如今，我宁可去读一本书。
但有一部紧张刺激的新片出来了，它真的抓住了我，把我牢牢握住，贯穿始终：乔·卡纳汉的《全信没收》，由马特·达蒙与本·阿弗莱克这对黄金组合联袂主演。这是一部令人兴奋的警探惊悚片，前提新颖，能以真正聪明的方式兑现承诺。整个作品对我来说全程有效：卡纳汉的导演调度、出色的演员阵容、影片的视觉质感（摄影指导胡安·米格尔·阿斯皮罗斯 Juan Miguel Azpiroz之功）——但这部精彩作品的真正核心动力，是卡纳汉与迈克尔·麦格雷尔（Michael McGrale）联合执笔的那份出色剧本。
有意思的是：尽管我通常与黑帮片联系在一起——而且我当然也喜欢那类电影——我其实一直更偏爱警察片，尤其是我成长过程中看的那种七十年代出产的类型。（我在电影院里看了两遍《法国贩毒网》（The French Connection），第一次是1971年，我九岁，第二次是一年多以后，福斯公司将它与同年的《消失点》（Vanishing Point）重新发行，联映放映。那一年我也在首映期看了《肮脏哈里》（Dirty Harry）。）但好久好久，我再也没看过一部真正让我满足的警察片，以至于我几乎忘了那是什么感觉。《全信没收》不只是在深情致敬那类电影——它本身就是那类电影最出色的范本之一。
故事发生在佛罗里达。影片跟随迈阿密警察局一支五人特别小组——战术缉毒组——走过他们工作日的尾声，以及一个可能让所有人血溅当场的惊心动魄之夜。他们的前任队长（莉娜·埃斯科Lina Esco饰）在影片开场就以执行式处决的方式遭到两名蒙面霰弹枪手暗杀。随之而来的内部调查将整个小组——达蒙、阿弗莱克、史蒂文·元（Steven Yeun）、泰阳娜·泰勒（Teyana Taylor）与卡塔利娜·桑迪诺·莫雷诺（Catalina Sandino Moreno）——全都置于嫌疑之下。
临近工作日结束，他们围坐着闲聊，喝着啤酒，抱怨着那些蠢蛋上司，同时又不得不自问：那些蠢蛋难道说对了？（这是卡特尔的枪击，还是内部所为？）达蒙饰演的杜马斯中尉（Lt. Dumars）在埃斯科遇害后升任组长，此时接到一条匿名线报：贩毒集团某处现金藏匿点，据说藏有多达十五万美元。尽管手下的人马已正式下班（这是一个重要的情节要素，因为部门上级对他们接下来的行动毫不知情），杜马斯还是召集他们去查看那栋房子，希望没收那笔钱（这就是那次”rip”，即”劫走”），为这支岌岌可危的小组拿下一场胜利。
他们抵达一栋整洁的中产阶级住宅，位于一条维护良好的郊区尽头街道的末端。警觉立刻在他们心里拉响。其他几栋房子的车道上都没有停车，而且尽管警察大张旗鼓地驶来，没有一个邻居从窗户或门里张望出来。（这是什么鬼地方，1974年的科幻片《人都去哪儿了》（Where Have All The People Gone）？）
他们带着一只专门嗅钱的迷你小猎犬——这条狗是小组的第六号成员，注定成为观众的宠儿——以警察的方式敲门，发现了这条街上唯一似乎住着人的：一个名叫黛西（Desi，萨莎·卡勒，Sasha Calle饰）的年轻女子，她告诉他们这是她已故祖母的房子。他们进屋搜查，找到了那笔隐藏的钱——只不过不是十五万，而是大约两千万美元左右。
从那两千万美元被发现的那一刻起，编导卡纳汉就按下了一个悬念的发条，那个发条此后再未停止滴答，直到接近日出时分事件终于落定。这个情境源自卡纳汉从一位迈阿密警察那里听来的真实事件，但他以戏剧性的、聪明的、合乎逻辑的方式设置了一连串情节，让小组的困境不断加剧。
一旦意识到这次”劫取”的规模，所有人都有理由慌了。首先，因为他们的存在几乎不可能是秘密：一支贩毒集团突击队此刻没准正在集结。其次，由于整个小组正处于内务部门的严密审查之下，没收款项中任何可疑行为或出入都将被彻查到底。那两千万美元的分量本身，藏在十几只橙色储物桶里，宛如《恐惧的代价》（Sorcerer，1977）中的硝化甘油，随时可能因为藏钱的坏人的致命报复、他们自己在没收过程中的操作失误，或者两千万美元对不同成员造成的心理侵蚀而将整支队伍炸飞。这一整夜里，这支五人小组将搞清楚各自究竟是什么人，眼前究竟是什么事。
麻烦从杜马斯这位组长对局面的处置方式开始就已经埋下。尽管所有人都处于严密审查之下，杜马斯却没有遵守程序。他没有上报发现，于是无人知晓他们究竟找到了多少钱。而他的举动，也透着某种奇怪。他作为指挥官的每一个决定都透着猫腻。这与阿弗莱克饰演的侦探警长伯恩（J.D. Byrne）的反应叠加在一起，产生了双重的强劲张力。伯恩是小组里我唯一觉得基本干净的人——而且这是本和马特啊！我以为这会是一部像《鬼马双警》（Freebie and the Bean，1974）那样的搭档警察片，开场时确实看起来是，只是杜马斯那些值得怀疑的指挥决定，让这两个人渐渐站到了对立面。
影片披露了一条我此前不知道的警察程序规定，但这条规定的戏剧性爆炸力是现成的：在一次”劫取”中发现的钱款，必须当场点数。这说得通——运输过程中才是猫腻容易发生的环节——但当你被要求点清两千万美元，那又是完全不同的另一回事了。于是，杜马斯命令史蒂文·元在外面望风，伯恩去摸清那几栋貌似空无一人的房子是怎么回事，泰阳娜·泰勒和卡塔利娜·桑迪诺·莫雷诺则把那捆钱搬进车库，一分不差地清点到底。我听到有个电影评论播客嘲讽说，片中两位女警整部戏就只是在数钱。我觉得这种说法太不厚道了：数钱是故事的关键所在（结局在这件事上带来了一记情感上的重锤），而且此后屋内的电话响了，杜马斯接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告诉他们：拿走你们想要的钱，离开，否则三十分钟内你们全都得死。这条程序规定迫使他们在这条令人生疑的尽头街道、这栋危机四伏的房子里继续待着：他们必须把钱点完，点准确，同时没有任何办法在被告知地狱半小时内将至时溜之大吉。
如果历史上曾有另一部电影，写警察整部戏都在一栋藏着黑钱的房子里打转，我从未见过。此外，那条由贩毒集团控制郊区尽头街道上空空荡荡如鬼城一般（鬼知道那些房子里头有什么人！），真的阴森渗人。作为一个对当代电影充满愤世嫉俗的人，我一直在等这部片子掉球——它始终没有。如果我列一份最爱的警察片清单，里面会有《法国贩毒网》；《鬼马双警》（Freebie and the Bean）；《铁胆双雄》（Busting，1974），基本上是去掉讽刺意味的《鬼马双警》；《忧郁骑警》（Electra Glide in Blue，1973）；《活着去死》（To Live and Die in L.A.，1985）；《警网铁金刚》（Bullitt，1968）；《夜鹰》（Nighthawks，1981）；《黑色弹珠》（The Black Marble，1980）；以及大卫·马梅特（David Mamet）的《凶杀》（Homicide，1991）。我还会算进几部七十年代的电视电影，比如《福斯特与劳里》（Foster & Laurie，1975）、《星际奇兵》（’Starsky and Hutch’，1975年的试播集）和《好人的末路》（Last of the Good Guys，1978）。（我把追捕连环杀手的那类——《肮脏哈里》（1971）、《巡游》（Cruising，1980）、《七宗罪》（Se7en，1995）——视为另一个子类型。）
上述那些影片中的大多数，都有比《全信没收》更为耀眼的高光时刻，但通常也都有需要我宽宥的缺陷，而既然我爱那些电影，我也乐意宽宥。《忧郁骑警》里罗伯特·布莱克（Robert Blake）的表演、神话般的纪念碑谷外景，以及他在公路上与形形色色驾驶者之间的日常遭遇，都是上乘之作。但那个谋杀谜团和以珍宁·雷利（Jeannine Riley）为核心的整条副线，实在是个拖累。《鬼马双警》一场精彩动作戏接着一场，最后那个在坎德尔斯蒂克球场男厕里结束一切的场面却令人败兴。《活着去死》里威廉·彼得森（William Petersen）与威廉·达福（Willem Dafoe）出色至极，但约翰·潘克（John Pankow）饰演的彼得森搭档是彻头彻尾的选角灾难。说到《法国贩毒网》，让它如此真实的是威廉·弗里德金（William Friedkin）的纪录片风格调度，而不是欧内斯特·蒂德曼（Ernest Tidyman）那份bug满天飞的剧本。法国毒贩真的会把装满海洛因的车停在街上，让警察恰好能做到他们所做的事吗？就算真的如此，知道车里装满了毒品，他们还真的会亲自去停车场把车取走吗？而且说真的，有人相信那帮警察能把车拆得如此彻底、又能在创纪录的时间内复原如初、让法国人完全发现不了他们翻检过车的内胆吗？（九岁的我就已经对此存疑。）还有那个被”大爆头”（Popeye）在片尾枪杀的同袍警察——它的后续影响只用一行字幕草草带过，这个我得怪弗里德金没剪掉。
卡纳汉与迈克尔·麦格雷尔的剧本则写得更好、更聪明。这部电影靠着从不犯错的纯粹优势，胜过了那些前辈。而且，《全信没收》的核心是达蒙与阿弗莱克——他们已经在公众视野中浸淫超过二十年，出演了无数电影，我想观众早就把他们当成理所当然了（我也一样）。但现在不会再理所当然了。他们在这部电影里真的非常出色；各自独当一面时已经够好，但真正搭档起来时才是神来之笔。更别提他们已经把岁月活成了极具爆发力的镜头主体。我可以滔滔不绝地说下去，但那会毁掉剧情中某些精彩的转折，那对我来说是不公平的。
面对这么一部我觉得如此抓人、刺激、悬念迭出、真实可信的电影，让我有些意外的是，我的朋友们都觉得它只是一部打发时间还算消遣的东西，看了，乐了，然后就忘了。大家的反应基本是：”我知道他不可能是坏的，因为这个人演他；我也知道那个肯定是坏的，因为那个人演他。”坦率地说，我给这部电影和这个故事的信用额度比这高得多。还有一个朋友说：”我很早就猜出谁是内鬼了。”我告诉他：这个谜只有五个嫌疑人，所以也许你确实猜到了……但我没猜到。
我希望这部电影能收获一个接近另一部当年被低估的影片的命运——《西部执法者》（The Outlaw Josey Wales，1976）。那部片子上映时被报纸影评人痛批（《全信没收》没有被痛批，只是被低估），观众确实喜欢，但没有人说它是克林特·伊斯特伍德（Clint Eastwood）最好的作品之一。然后几年后，奥森·威尔斯（Orson Welles）在《默夫·格里芬秀》（The Merv Griffin Show，1962-86）上说，他觉得《西部执法者》是近几年最令人印象深刻的电影之一。如今，大多数伊斯特伍德影迷和西部片爱好者都认为《西部执法者》是他最好的作品之一，也是七十年代最佳西部片之一（我也这么认为）。
我预测，也期待，《全信没收》会走向相似的命运。
｜原文刊登于2026年5月《Sight and Sound》纸质版杂志，PP.46-49
*文中提及的电影清单
- 《西区故事》（West Side Story，2021，史蒂文·斯皮尔伯格）
- 《地平线：美国传奇》第一、二部（Horizon: An American Saga Chapter 1 & 2，2024，凯文·科斯特纳）
- 《法国贩毒网》（The French Connection，1971，威廉·弗里德金）
- 《消失点》（Vanishing Point，1971，理查德·萨拉菲安）
- 《肮脏哈里》（Dirty Harry，1971，唐·西格尔）
- 《人都去哪儿了》（Where Have All the People Gone，1974，约翰·卢埃林·莫克西）
- 《恐惧的代价》（Sorcerer，1977，威廉·弗里德金）
- 《鬼马双警》（Freebie and the Bean，1974，理查德·拉什）
- 《铁胆双雄》（Busting，1974，彼得·海姆斯）
- 《忧郁骑警》（Electra Glide in Blue，1973，詹姆斯·威廉·格西奥）
- 《活着去死》（To Live and Die in L.A.，1985，威廉·弗里德金）
- 《警网铁金刚》（Bullitt，1968，彼得·叶茨）
- 《夜鹰》（Nighthawks，1981，布鲁斯·马尔穆斯）
- 《黑色弹珠》（The Black Marble，1980，哈罗德·贝克尔）
- 《凶杀》（Homicide，1991，大卫·马梅特）
- 《巡游》（Cruising，1980，威廉·弗里德金）
- 《七宗罪》（Se7en，1995，大卫·芬奇）
- 《西部执法者》（The Outlaw Josey Wales，1976，克林特·伊斯特伍德）
- 《奥本海默》（Oppenheimer，2023，克里斯托弗·诺兰）
- 《全信没收》（The Rip，2026，乔·卡纳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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