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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nnes 2026|从收养到修复性司法到酗酒的女演员——珍妮·埃里的三部曲与一次迟到的戛纳 - Cinephilia

Cannes 2026|从收养到修复性司法到酗酒的女演员——珍妮·埃里的三部曲与一次迟到的戛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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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eanne Herry

珍妮·埃里(Jeanne Herry)拍过的电影里,有一场戏让很多观众记得住:一个叫穆里尔的女人,坐在审讯室里,面对两个盘问她的警探,用一种近乎天真的平静,把每一个细节编得滴水不漏。她不是在说谎,或者说,她早就分不清说谎和相信之间的界线了。摄影机就这么看着她,既不评判,也不解释,只是陪着她,让这种奇异的自我说服慢慢发酵。整个过程荒诞,又让你觉得某种程度上非常真实——不是因为埃里在模仿现实的质地,而是因为她对人的处境有一种不需要高声宣告的诚实。

这是2014年处女作《头号粉丝》(Number One Fan)里的一场戏,但也可以作为理解埃里整个创作的一把钥匙。她始终对那些被迫面对某种处境、不得不在其中做出选择的普通人感兴趣——不是什么戏剧性的大选择,而是那种日复一日、几乎不被注意到的选择:要不要继续等待,要不要再开口,要不要相信面前这个人。这种关注,细小,但持久,贯穿了她此后的每一部作品。

2026年,凭借第四部长片《嘉朗丝》(Garance),埃里第一次站在了戛纳电影节主竞赛单元的舞台上。在此之前,她用了十二年,拍了三部在法国受到相当认可、却几乎从未进入国际主流电影节视野的作品。这种”迟到”,如果考虑到她的出身,显得格外迂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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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eanne Herry|©️Valerie MACON

埃里生于1978年,父亲是法国流行乐坛的传奇人物朱利安·克莱尔(Julien Clerc),母亲是声誉卓著的女演员米欧-米欧(Miou-Miou)。她11岁就出现在路易·马勒(Louis Malle)的《五月的风》(Milou en mai,1990)里,和母亲同台。这种出身通常意味着两种结果:要么顺水推舟地进入同一个行业,要么刻意与它保持距离。埃里两者都做了,以一种奇特的方式。
她确实进入了演艺圈,在巴黎国立高等戏剧艺术学院(CNSAD)完成了专业训练,出现在一些电影和电视剧里。但她同时也在写作——2005年,她出版了小说《八十个夏天》(80 étés),由伽利玛出版社出版,那是她到目前为止唯一一部小说。这种分裂状态持续了相当长的时间,直到2009年,她执导了第一部短片《走路》(Marcher),导演的对象是她的母亲米欧-米欧。

这不是一个巧合,而是一种预兆。米欧-米欧后来出现在她的每一部长片里,有时是主角,有时是配角,有时几乎是一个镇场的存在。对埃里而言,母亲既是最熟悉的演员,也是观察表演从内部如何运作的一扇窗口。而这种对”人如何在他人注视下呈现自身”的持续迷恋,后来成为她电影创作的核心母题之一。

《头号粉丝》调性游走于惊悚与黑色喜剧之间,故事从一个不太寻常的前提出发:法国超级流行歌手文森特(Vincent, 洛朗·拉菲特 Laurent Lafitte饰)在一次争吵中意外导致女友身亡,情急之下联系了自己的头号歌迷——一个叫穆里尔(Muriel, 桑德林·基贝兰 Sandrine Kiberlain饰)的普通中年女人,请她帮忙处理这个烫手山芋。埃里并不想拍一个关于病态崇拜的恐怖故事,也不想简单嘲弄明星的自大和粉丝的盲目。她感兴趣的,是这两种人之间奇异的共谋关系——那个歌手需要被崇拜,那个粉丝需要有一件比自己日常生活更宏大的事情可以信仰。这种共生里没有多少美丽,却有一种相当真实的人性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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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umber One Fan (2014)

评论界对这部处女作的反应参差不齐。有人欣赏它拆解类型的方式,欣赏基贝兰的精彩表演;也有人认为影片在最后一幕过于草率,未能将这种共谋关系推向它本应到达的深度。《好莱坞报道》的评论认为,”剧情机制本身比两位主角要逊色得多”。这是一个导演在摸索自己声音时常见的困境:情感的直觉比叙事的结构更可靠。但值得注意的是,这部处女作已经呈现出她后来每部影片都在持续探索的东西:一种对”人在处境中如何做选择”的温柔而不妥协的好奇心。影片在多维尔美国电影节上获得米歇尔·多尔诺奖,并获得2015年凯撒奖最佳处女作提名。

如果说《头号粉丝》让评论界知道了埃里的存在,那么2018年的《寄养》(In Safe Hands)则让她真正确立了自己的位置。这部影片的起点是一个朋友告诉她的故事:社会服务机构打算把一个孩子交由她朋友监护。埃里被这件事深深触动,随即开始了漫长的田野调查。她随访社工,研究法国的”匿名生育”制度(l’accouchement sous X)——这一制度允许母亲在不留下任何个人信息的情况下放弃孩子——并前往菲尼斯泰尔省(Finistère),在布雷斯特的医院和市政厅待了相当长的时间,直到她对这个系统的运作方式有了足够内行的理解。拍摄期间,为了在镜头前呈现出生仅三天和十天的婴儿,剧组甚至跑到比利时取景——法国法律规定三个月以下的婴儿不得出现在电影里。

影片跟随一个出生三个月的婴儿——泰奥——从被生母匿名放弃到最终被领养的全过程。摄影机游走于各个角色之间:负责临时照看孩子的寄养父亲让(Jean, 吉尔·勒鲁什 Gilles Lellouche饰)、操持收养流程的社工卡琳(Karine, 桑德林·基贝兰饰),以及已经等待了八年、最终被确定为最佳候选领养人的单身女性爱丽丝(Alice, 埃洛迪·布切 Élodie Bouchez饰)。米欧-米欧在片中出演收养委员会的负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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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n Safe Hands (2018)

《寄养》被形容为”程序性现实主义情节剧”——这个说法很准确。它有弗雷德里克·怀斯曼(Frederick Wiseman)式的纪录片精神,用大量的会议、讨论、报告、电话呈现出系统本身的运作逻辑;同时又有一条情感弧线,随着泰奥的旅程缓缓展开,最终抵达一个令人屏息的结尾。批评者指出,影片中成人之间的几条感情线不够说服人,有些多余。《爱尔兰时报》认为,影片”在深入非虚构领域时最为精彩,一旦涉足肥皂剧式的后台故事,便有些力不从心”。这个判断有一定道理。但影片真正令人震动的地方,在于它对”系统与个人”关系的处理方式:系统在这里不是敌人,它的存在是为了保护那个最脆弱的人,但它本身也是笨重的、充满摩擦的、需要大量真实的人的努力才能运转的。埃里真正感兴趣的,是那些在系统内部工作的普通人——他们的耐心、疲惫、投入和温柔。影片在法国创下84万入场人次,获得七项凯撒奖提名,包括最佳影片、最佳导演和最佳原创剧本。

2023年的《我将永远记得你们的脸》(All Your Faces)是埃里迄今野心最大的一部影片,也是她方法论最为成熟的作品。题材是法国自2014年起推行的”修复性司法”制度——一个允许犯罪受害者与施害者在专业人士监督下进行对话、以求修复和疗愈的机制。为了拍这部片,埃里参加了三个层次的培训课程,但始终无法进入真实的对话现场,因为那是一个受到严格保护的私密空间。她只能从系统的外部重建它的内部逻辑。

影片同时展开两条叙事线。一条发生在监狱里:三名曾实施暴力劫案的罪犯,与三名遭受类似案件的受害者围坐在一起,开始一段艰难的对话。另一条更私密:克洛伊(阿黛尔·埃克萨勒霍普洛斯饰)是一名儿时遭受家庭性侵的受害者,得知施害的同父异母兄弟重返社区后,寻求通过修复性司法程序面对他。影片的核心张力来自一个简单而深刻的伦理问题:惩罚之外,还有没有另一种可能?不是原谅,不是遗忘,而是某种更费力、更真实的东西——让双方都不得不以真实的自己出现,而不是以”受害者”或”罪犯”的身份出现。埃里的摄影机在这里展现出它最好的特质:克制、专注、给每个人足够的时间和空间。埃克萨勒霍普洛斯凭借克洛伊一角获得了凯撒奖最佳女配角奖,影片本身获得九项凯撒奖提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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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l Your Faces (2023)

把埃里的前三部作品排列起来,会看到一条清晰的轨迹:从公众可见的社会制度,逐渐向人的内部移动。《嘉朗丝》是她第一次将镜头完全对准一个具体个人的私人战争。主角加朗丝是一个天赋出众却至今未能获得应有认可的年轻女演员。她住在巴黎一间小公寓里,靠接零活维生,在焦虑和酒精之间寻找平衡。影片跨越八年,追踪她的搬迁、工作、相遇、派对、欢欣与挫败,以及随酒精越来越深的沉溺,直到死亡开始在视野边缘浮现。她与妹妹保琳(萨拉·吉罗多饰)之间萌发的一段温柔恋情,成为她与彻底沦陷之间最后的牵挂。

埃里在筹备《我将永远记得你们的脸》时与埃克萨勒霍普洛斯初次合作,并被她深深打动。她后来谈到这段经历时说:”我被我们在那部片的合作经历所震动。她的角色在我眼中是全片最重要的存在之一,我们之间有一种立刻就建立起来的默契。所以我一开始就想到了她。但我犹豫了,因为即便意味着改变,我也想要改变一切。”这种”改变一切”的意图,在影片的形态上已经有所体现:《嘉朗丝》放弃了埃里此前惯用的群像结构,将叙事的重心完全压缩在一个人身上,这是她创作轨迹上的一次真正的跳跃——从记录系统的运作,到追踪一个人的消耗与重建。

这部影片还有一个隐秘维度,与埃里本人的身世有关。米欧-米欧与朱利安·克莱尔的女儿,从小在镁光灯与舞台侧翼之间长大,对”表演”与”被看见”的渴望与代价了解得比大多数人更早、更深。《嘉朗丝》里那个在巴黎挣扎求生、渴望认可却被焦虑和酒精所吞噬的无名女演员,既是一个虚构人物,也是一种对某种生命状态的精确凝视——那种只有近距离见过它的人,才能凝视得如此准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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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arance (2026)

2026年4月,当戛纳宣布官方选片名单时,有观察者指出:埃里前三部影片几乎未曾被主要电影节的选片委员会注意到。《寄养》和《我将永远记得你们的脸》在法国国内收获了观众与奖项,却没有进入国际A类影节的主流视野。这种”在国内受到尊重、在国际上相对沉默”的处境,在法国有一种相当常见的导演类型身上经常出现:那些专注于社会议题、以真实感和温柔取胜、而非以风格奇异或政治激进见长的导演。《嘉朗丝》进入主竞赛,意味着某种转变。也许是选片方向的转变,也许是埃里自身创作维度的扩展。

在今年主竞赛的强大阵容里,埃里是五位入选女性导演之一。但竞争阵容或许并不是观看这件事最好的方式。更准确的视角可能是:一个用了十二年才到达主竞赛的导演,她的每一步都走得很慢,但方向从未偏移。她始终在拍那种关于”人如何在处境中保持尊严”的电影,始终在给那些通常不会出现在银幕上的人——社工、修复性司法的协调人、挣扎于酗酒的无名女演员——以认真的、不带廉价同情的注视。这种注视,在法国电影传统里有一个谱系,可以上溯到达尔丹(Dardenne)兄弟,可以追认为社会现实主义的某个支脉。但埃里的方式更温和,更愿意在现实的重量之外留一点光。她不是在拍悲剧,而是在拍人们如何在悲剧的边缘仍然努力生活着——这件事本身,她认为值得被记录,值得被看见。

Cinephilia 迷影网编辑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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