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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FF 2026|肯·洛奇:拍了六十年穷人,他从没拿过一座奥斯卡 - Cinephilia

SIFF 2026|肯·洛奇:拍了六十年穷人,他从没拿过一座奥斯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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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en Loach

保罗·拉维蒂(Paul Laverty)说,他和肯·洛奇(Ken Loach)每天都在通消息,讨论各种事情,新闻,正在读的书,朋友的遭遇,还有足球。永远有足球。

这是两个在过去将近三十年里几乎每天保持联络的人之间的习惯。拉维蒂是洛奇的编剧搭档,他们一起写出了《土地与自由》(Land and Freedom, 1995)、《我是布莱克》(I, Daniel Blake,2016)、《对不起,我们错过了你》(Sorry We Missed You, 2019)和《老橡树酒馆》(The Old Oak,2023),几乎是洛奇晚期创作的全部重要作品。拉维蒂说他们的关系里有一个词是”comradeship”,“同志情谊”,这个词在今天大多数语境里都已经变成了修辞,但在他们两个人之间仍然保持着字面原意。

他们谈论足球,谈论新一轮福利系统的修法,谈论某个在纽卡斯尔认识的零工经济骑手,还谈论足球。一部电影的灵感就是这样开始的——它不是瞬间产生的火花,而是一种持续的关注,一种对世界正在发生的事情的日常性、几乎是强迫性的跟踪,直到有一天某件事开始凝结成一个故事。

洛奇今年九十岁,他仍然在每天跟拉维蒂发消息,仍然在看足球,仍然在关注英国福利系统最新的法规修改,仍然在阅读。在2023年《老橡树酒馆》的戛纳发布会上,有记者问他这是否是他的最后一部片,他回答:”我不知道,我过一天算一天。如果你翻开讣告栏没有看到自己的名字,就是好日子,所以我们只管继续走。”

然后他笑了。那是一种洛奇式的笑——温和,带点自嘲,完全不像一个正在说什么豪迈宣言的人,更像是一个刚刚描述了一件他认为再正常不过的事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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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en Loach

要理解肯·洛奇是谁,也许得先理解他不是谁。

他不是戈达尔(Jean-Luc Godard)——他对形式本身没有那种近乎偏执的兴趣,他的摄影机从来不想被注意到,他说过他希望摄影机”藏起来“(tucked away”),让它在现实里隐而不见。他不是肯·拉塞尔(Ken Russell)——没有那种喷薄而出的自我表达欲,没有风格即内容的美学雄心。他也不是迈克·李(Mike Leigh)——同为英国社会现实主义传统里的重要人物,但李的电影是从角色内部生长出来的,是心理学式的,而洛奇的出发点始终是社会学的,他永远先问的是这个人生活在什么样的结构里,然后才是他是谁。

他是1936年在英格兰中部的纽纳顿长大的,那是华威郡的一个工业小镇,他父亲在工厂里做电工,母亲是个和平主义者的人,他说她总是试图平息冲突,而他在私下场合也继承了这一点——他不喜欢个人层面的对抗,他的愤怒总是向外,从不向内,是对系统的愤怒,而不是对人的愤怒。他以优异成绩进了文法学校,然后进了牛津学法律,但牛津对洛奇来说是一扇打开了再也没有关上的门,只是打开的方向完全出乎他父亲的预料。老杰克·洛奇是纽纳顿一家工厂的电工,他相信教育是改变命运的唯一路径,当儿子通过奖学金考试进了当地最好的文法学校、后来又考进了牛津,他大概认为这条路已经铺好了——法律系,毕业,体面的职业,一种与工厂截然不同的人生。然而洛奇在牛津遇到的那件让他真正活过来的事,不是侵权行为法,不是合同法,而是戏剧。

他加入了牛津实验剧社,后来成为主席,开始导演各种演出,包括在莎士比亚纪念剧院的户外演出——在那个年代,那个圈子里有彼得·比尔这样的人,有走向皇家莎士比亚剧团的路,有走向伦敦西区的路,有许多条通往建制文化中心的路。洛奇一条都没有走。他后来在采访里提起牛津的那段时光,总是用那种刻意轻描淡写的语气,仿佛那只是他碰巧经过的一个地方。但这种轻描淡写本身就是洛奇——他从不把自己的人生叙述成一个有弧度的故事,他不相信这种叙事方式,不管是对别人的生活还是对他自己的。

大学毕业,他先服了两年兵役,在皇家空军里做文书工作,然后试图成为一名演员,在伯明翰附近的地方剧团巡演。那段经历以失败告终,或者说,以一种更诚实的自我认识告终:他发现自己对表演本身没有那种必要的迷恋,他更感兴趣的是从外面看那件事,是那件事发生的条件,是那个人为什么会那样说那句话,而不是他自己能不能把那句话说好。这种外部视角的冲动,后来成了他整个导演生涯最核心的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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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en Loach

为了维持生活,他在学校里做了一段时间代课教师,后来在一家广告公司做了短暂的导演学徒。1963年,他进了BBC,从见习导演做起,第一个正式任务是警察剧《Z Cars》。

那是一部关于兰开夏郡警察日常的剧集,技术要求严苛——多个机位、快速切换、大量移动中的真实场景,制作节奏紧凑到几乎没有任何实验的空间。洛奇在那里学到的不是他想做什么,而是他不想做什么。传统电视剧的拍摄逻辑是:把场景固定下来,把情感固定下来,通过无数次彩排确保每一个时刻都被”设计”到位,然后拍摄那个被设计好的东西。每一次彩排都在消耗某种东西——那种第一次发生时特有的、无法复制的在场感。洛奇看着那种在场感在一遍又一遍的重复里消失,感到一种真实的不安。他开始想,如果摄影机的任务不是拍摄一个被设计好的场景,而是跟踪一件正在真实发生的事情,会怎样?如果演员不知道镜头在哪里,如果他们只是在那里,会怎样?

这不是一个凭空出现的想法。那个年代的英国,还有另一种影像传统正在形成——弗里·怀斯曼在美国,克里斯·马克在法国,约翰·卡萨维蒂在用16毫米摄影机跟踪真实的面孔,意大利新现实主义的精神还在回荡,德·西卡让自行车失窃的工人在真实的罗马街道上行走。这些影像告诉洛奇,存在另一种可能——不是设计现实,而是让现实发生,然后用摄影机在旁边跟着。

他后来把摄影机藏起来,让它消失在现实里。那个想法,在《Z Cars》那些令人疲倦的彩排之间,已经开始成形。

1963年,洛奇遇到了托尼·加内特(Tony Garnett)。加内特是来自伯明翰的工人阶级,五岁成为孤儿,在公共儿童福利系统的照料下长大,对英国社会如何对待它最脆弱的成员有着一种不需要任何政治理论就已经内化的理解。他比洛奇更激进,也更愿意用制片人的位置去冒险,去为那些制度不想看见的剧本找到钱,找到播出的路径,找到保护它们不被删改的空间。

他们第一次合作在BBC的《周三剧场》(The Wednesday Play)系列里,那是一个形式上开放、可以容纳各种社会题材的平台,至少在1960年代初期是这样。洛奇和加内特在里面做了一系列剧情片:关于非法堕胎的《向上汇合》(Up the Junction, 1965),关于资本主义在公有罪行中的谢菲尔德《三个晴天》(Three Clear Sundays, 1965),关于精神病院系统的《一心两用》(In Two Minds, 1967)。他们每次都在走更远一点,试探那个系统愿意容忍多少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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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hy Come Home (1966)

1966年,他们拍出了《凯西回家》(Cathy Come Home)。那部作品以纪录片式的摄影机跟踪一对年轻夫妇从有房有工作、生了孩子,到丈夫失业,到辗转于各种临时庇护所,到最终在社会服务机构门口眼看着孩子被强行带走。洛奇把摄影机架在街道上,让演员在真实的房屋和真实的福利机构里移动,不用背景音乐,不用告诉观众这里应该感动,只是跟着。超过六百万人在同一个晚上看了这部作品,观众反应之强烈以至于直接促成了国会辩论,推动了无家可归者相关法律的修改,并催生了慈善机构Shelter的成立,那个机构今天仍然存在。

洛奇当时三十岁。他见到了电影能做什么,也见到了它不能做什么的边界。多年以后他说,他曾经以为电影可以直接改变现实,《凯西回家》那次让他短暂地相信了这一点,但他后来明白那是偶然——是特定历史时机、特定媒体生态、特定政治气候共同制造的一个例外,而不是规律。他开始以一种更谦逊的方式理解电影的位置:”电影只是一个小小的声音,在报纸、电视、社交媒体的巨大噪音里,它能留下一个小小的凹痕。”

但他没有因为明白了这一点就停下来。理解电影的限度和放弃电影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他从没有混淆过这两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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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es (1969)

1969年的《凯斯》(Kes),洛奇拍的是约克郡一个名叫比利·卡斯珀(Billy Casper)的男孩。男孩在家被忽视,在学校被打压,是那种在任何系统里都会被迅速归入”没有出路”那一栏的孩子。然后他捡到了一只雏隼,开始训练它,在这个过程里发现了他在其他任何地方都没有发现的东西:一种真实的能力,一种对某件事的全神贯注,一种被那只鸟识别和信任的感觉。影片里有一场戏,男孩在学校操场上给同学们演示他怎样唤那只鸟降落——那只鸟在空中盘旋,他站在下面等,然后它来了,落在他手腕上。那个时刻,那个教室里所有的压迫和嘲弄暂时消失了,只有那只鸟和那个男孩,只有他们之间建立起来的那种关系。

洛奇用了非职业演员来演比利,用了他当地演员,用了真实的约克郡方言。美国发行商要求他配音成通用英语,说美国观众听不懂,他拒绝了。他说,如果你要发行这部影片,你就必须接受这些人真实说话的方式,否则你在发行的根本不是这部影片。

影片的结局是那只隼被男孩的哥哥随意地杀死了——不是因为仇恨,只是因为一种漫不经心的权力,一种”反正你没有任何可以阻止我的东西”。洛奇拍这个结局的方式和他拍其他一切的方式一样:没有特别的渲染,没有刻意的悲伤,只是发生了,然后男孩去找那只鸟,发现它死了,就这样。

他说过,工人阶级的生活不是悲惨的——”那是外人的刻板印象”。真实的工人阶级社区里有幽默,有温暖,有复杂的友谊,有很多笑声。”你去食物银行或者那类地方,你会看到笑声,看到喜剧,看到愚蠢和热情。”他的电影里总有这些,哪怕是最沉重的作品里也有。《凯斯》里,比利的学校生活是严酷的,但他和朋友之间的玩笑是真实的,那种孩子式的相互消遣,那种在压迫缝隙里生长出来的笑——洛奇从来不为了强调悲剧而删掉这些,因为如果你删掉了这些,你就在以一种俯视的眼光拍这些人,而那是他最不愿意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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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hich Side Are You On? (1984)

1970年代和1980年代,洛奇的电影在英国很难被看到。这不是因为他停止了工作,而是因为撒切尔主义的政治气候在BBC和整个英国广播体系里制造了一种精准的敌意——不是明确的审查,而是一种更隐蔽的、用沉默和拖延来实现的排斥。他的作品被搁置,被延迟播出,被放在没有人看的时段。他在1980年代拍的一部关于矿工大罢工的纪录片《你站在哪一边?》(Which Side Are You On?, 1984),因为太明显地站在罢工一边,在BBC内部遭到了阻力。

洛奇的应对方式不是妥协,而是继续拍,继续找资金,在有可能的地方拍,在欧洲各地的联合制作里找路径。他说过,那段时间的困难是真实的,但他没有感到孤立——他感到的更像是一种持续的愤怒,一种对那个系统故意让某些声音消失的愤怒,这种愤怒反过来成为他继续工作的理由之一。

1990年代,他回来了,以一种更加清醒和克制的方式。《雨石》(Raining Stones, 1993)、《折翼母亲》(Ladybird Ladybird, 1994)、《土地与自由》——他的作品开始在戛纳等电影节上引起关注,开始在英国以外找到观众,而他的工作方式也在这个过程里越来越精炼:更少的修饰,更精确的细节,更信任观众的感受力,更不愿意替观众做任何情感上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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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en Loach and Paul Laverty

就在这个时期,保罗·拉维蒂出现了。拉维蒂是苏格兰人,曾经是律师,在中美洲为人权组织工作多年,见过战争、见过政治暴力、见过那些永远不会出现在官方记录里的事情,然后开始写剧本。他是一个研究者,有律师的调查本能,在动笔之前会花大量时间在他们想写的那个世界里走动、访谈、建立真实的理解。他写剧本里的那些对话,不是想象出来的,而是从无数次真实的谈话里提炼出来的。

洛奇和拉维蒂在工作方式上有一种高度的契合:两个人都不相信导演或编剧比他们所描写的那些人更聪明,两个人都把调查和倾听视为创作的前提,而不是辅助。一部影片对他们来说不是从一个有趣的”主题”开始的,而是从一个问题开始的——这个问题通常来自他们日常讨论里的某个持续的好奇心,某个他们觉得电影还没有真正碰过的处境。

他们相互的影响力也是真实的。拉维蒂的左翼政治意识比洛奇更系统化,洛奇则有一种更直觉性的、从人物出发的工作本能,两者之间的张力产生了他们最好的作品里那种既有政治清醒又有情感深度的气质。

有一次,拉维蒂在采访里被问到他们关系的核心是什么,他说的不是创作,而是信任。”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知道我在想什么,这种了解已经不需要太多话来解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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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Wind That Shakes the Barley(2006)

2006年,洛奇以《风吹麦浪》(The Wind That Shakes the Barley)拿到了他第一座戛纳金棕榈。

那是一部关于爱尔兰1920年代独立战争与随后内战的影片,以两兄弟之间的政治分歧为核心——一个接受了《英爱条约》,认为这是在现实条件下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一个拒绝接受,认为接受就是背叛,选择继续战斗,最终以兄弟之手死去。洛奇在这部片里处理的是一个古老的、几乎无解的政治伦理问题:当革命面对必须妥协的现实时,妥协是成熟还是背叛?坚持是勇气还是固执?他没有给出答案,他只是呈现了两个都有充分理由的人走向了无法挽回的对立,让观众自己感受那个悲剧里有多少是历史的必然,有多少是人的选择。

那年戛纳的颁奖典礼上,洛奇的名字被宣布时,台下有人在嘘,因为这部影片被英国的一些媒体定性为”反英的”。洛奇走上台,等那些声音平息,平静地说完了他想说的话。他不是个喜欢对抗的人,但在公开场合,他从不退缩。他后来说,被人嘘是一件很正常的事,不值得为此改变你想说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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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Daniel Blake (2016)

2016年,《我是布莱克》赢得了他第二座金棕榈。他七十九岁,站在台上,向观众描述了影片里那个男人所经历的系统性羞辱,说这不是英国社会里偶然发生的个别悲剧,而是一种有意识的政策选择,一种把穷人的贫困定义为他们自己的过错、然后再惩罚他们的逻辑。他用的词是”conscious cruelty”——有意识的残酷。

拍《我是布莱克》之前,他和拉维蒂在他自己的家乡纽纳顿走访了一批被困在福利系统里的人,通过一个叫Doorway的慈善机构认识了他们。其中一个年轻男人把他们带到他住的地方——一间合租房里的单间,地板上一张床垫,一台空冰箱。洛奇让拉维蒂去看那个冰箱,拉维蒂问可以打开吗,男人说可以。冰箱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牛奶,没有饼干,什么都没有。

这个细节没有出现在《我是布莱克》里,但它在那部影片里无处不在。

洛奇的工作方法经过六十年没有本质改变,但它被一代一代的演员、助理、制片人描述得越来越清晰,那些描述合在一起呈现的是一幅既奇特又合乎内在逻辑的图景。

他按场景的叙事顺序拍摄,这意味着演员不只是不知道整个剧本,他们对自己角色的未来是完全未知的。他每次只给演员接下来几天要拍的那几页,绝不会再多。他拒绝排练某些关键场景,因为排练会让情感固定在一个被设计出来的位置上,而他要的是情感在那个当下第一次发生。摄影机被刻意放在不显眼的位置,有时候演员在表演时并不确定摄影机在哪里,这种不确定本身就是洛奇刻意制造的——他不想让演员”表演给镜头”,他想让他们只是存在在那个场景里,做那件事,说那些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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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Daniel Blake (2016)

选角是这个工作方法里最关键的一环。他极少使用职业演员作为主角——不是因为他认为职业演员不好,而是因为他认为职业演员携带了太多来自戏剧训练的情感代码,那些代码很难被彻底清空。他要的是那种在生活里就活在那个角色的处境里的人。《我是布莱克》的主演戴夫·约翰斯是一个单口喜剧演员,不是职业电影演员,但他来自纽卡斯尔,他认识那种生活。《老橡树酒馆》的戴夫·特纳是退休消防员,做过工会代表,是通过工会活动认识洛奇的,他带着洛奇和拉维蒂开车走遍了达勒姆郡那些废弃矿区的村庄,给他们看那里是什么样子,然后被问愿不愿意演那个酒馆老板。

这种选角逻辑有时候让剧组的其他工作变得很困难——选角导演需要在非职业演员里寻找那种罕见的自然在场感,而不是在职业演员里寻找那种可以被教会的技巧。但洛奇认为,那种自然的在场感是无法被教会的,它只能被寻找到。

那种在场,那种一个人真实地存在在一个处境里的状态,是他所有工作最终想要捕捉的东西。他说:”我不认为人存在于他的社会处境之外。”这句话是他的核心信念,同时也是他的拍摄方法和他的政治立场的共同来源——如果你真的相信人是被他所在的结构塑造的,那么拍这个人就必须拍这个结构,而拍这个结构就意味着你必须真正理解那个结构是怎么运作的。这就是为什么他和拉维蒂总是先做调查,先在那个世界里待一段时间,先真正地理解那些人的日常——不是获取素材,而是获取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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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Old Oak (2023)

《老橡树酒馆》里有一场戏,是影片里洛奇处理得最举轻若重的。达勒姆郡一个废弃矿区小镇的老酒馆,地下室几十年没有开放,里面摆满了矿工们留下来的老照片,那是他们当年在餐厅里一起吃饭、一起讨论工会事务的地方,后来关闭了,尘封了,成为一个任何人都不再进入的地方。影片里,酒馆老板TJ和一个叙利亚难民女孩雅拉发现了那些老照片,他们把它们重新整理,把地下室重新打开,决定在那里为本地居民和叙利亚家庭共同举办一顿饭。

那顿饭的场景里没有演讲,没有感人的音乐渐入,没有任何一个时刻被特别标注为”重要”。只是两群原本对立的人在同一张桌子旁边吃饭,慢慢开始说话,发现彼此,发现那些照片里记录的那种互助传统和他们带来的自己的历史之间的共鸣。摄影机只是在旁边,记录这件事的发生。

洛奇在拍完这场戏之后说,他们拍那场戏的时候,现场所有人都感到了一种真实的、不是被制造出来的东西。那种气氛不是被设计的,它就是那样生长出来的,因为演这些角色的人,那些非职业演员,在某种程度上真的是他们所扮演的那些人,或者至少是真正理解他们的人。

洛奇说他相信团结是真实的、可能的,不是乌托邦,不是愿望清单,而是一种人在特定条件下会自然产生的倾向,只要那些条件被创造出来。电影可以做的事情之一,就是展示那种条件被创造出来时会发生什么——不是告诉观众去团结,而是让他们看见有人这样做了,看见那个时刻是什么样子的,感受到它的可能性。

“我们需要找到希望,”他说,”但那个希望不是向圣诞老人写信然后塞进烟囱里的那种。它必须是一种真实的、有路可走的改变的可能性。”%title插图%num

九十岁,这个数字本身并不让洛奇觉得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他活着。他每天仍然在看新闻,仍然在和拉维蒂发消息,仍然在想,仍然在感到愤怒,仍然在感到希望——那是他一直说的那种希望,不是乐观,而是对人的连结能力的一种持续的、被六十年工作经验支撑的信任。

第28届上海国际电影节为他设立了专题,放映他的晚期三部曲。这三部片讲的是英格兰东北部的事,那个地理对上海的观众来说是遥远的,那个历史也是——矿工大罢工,零工经济骑手,叙利亚难民被安置在废弃矿区,这些都是英国社会特定历史时期的具体产物。

但洛奇从来不担心这种距离。他说,工人阶级的故事在任何地方都能被认出来,因为那些真实的选择——当你没有钱、没有保障、没有人会为你说话的时候,你有多少选择,你如何在这些选择里维持尊严——这些是普遍的,不是地方性的。

更重要的是,在那个冰箱里,在TJ那个尘封几十年的地下室里,在比利那只终于降落在他手腕上的隼的身上,有一种东西是任何语言都可以感知的,不需要任何解释——那是一个人真实地存在在他的处境里,被看见了。

洛奇花了六十年做这一件事。

他还在做。


肯·洛奇上海国际电影节专题展映片单:《我是布莱克》(I, Daniel Blake, 2016)、《对不起,我们错过了你》(Sorry We Missed You, 2019)、《老橡树酒馆》(The Old Oak, 2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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