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郑淑丽心中怀有一种深受塞缪尔·德拉尼影响的构想:把色情视为一种美学实践,一种社会反抗的方式,甚至是一场群体性的庆典。”我希望让观众体验到集体性高潮,”她后来说道。
郑淑丽(Shu Lea Cheang)这部令人瞠目结舌的”游击式”色情科幻片,讲的是一个能够变形的复制人被派去搜集人类性高潮数据,以供数字化商品开发之用。全片在亢奋升级的”新东京”实景中仓促拍成,是一场雌雄莫辨、把感官刺激推向极限的奇幻旅程
—— 萨姆·威格利(Sam Wigley)
设想一下,如果时间机器能把我们带回2000年的圣丹斯电影节现场,去亲眼目睹郑淑丽这部霓虹闪烁、千禧年”后一切”风格、雌雄莫辨的赛博朋克色情长片首映时观众的反应。郑淑丽自己宣称,到放映结束时,已有四成观众逃离了放映厅。
郑淑丽是一位美籍台湾裔媒体艺术家与地下文化挑动者,她的首部长片《新鲜杂碎》(Fresh Kill,1994)已经确立了她那种感官过载的电影风格——性、科技、酷儿政治与科幻在其中粘稠地纠缠在一起。她应制片人浅井隆(Asai Takashi,曾联合制作德里克·贾曼晚期作品)之邀赴日拍片,对方给出的唯一要求,就是拍一部科幻色情片。浅井希望借此挑战日本审查制度的边界——当时的审查规定禁止呈现性器官或阴毛。但郑淑丽心中怀有一种深受塞缪尔·德拉尼(Samuel Delany)影响的构想:把色情视为一种美学实践,一种社会反抗的方式,甚至是一场群体性的庆典。(”我希望让观众体验到集体性高潮,”她在2024年接受《Mousse》杂志采访时说。)

《I.K.U.》在某种意义上像是《银翼杀手》(Blade Runner,1982)的续篇——或许正是我们所需要的那一种续篇。故事设定在2030年的东京,基因姆公司(Genom Corp)正在研发一种性高潮芯片,用以提供随插即用式的非接触性高潮。为了收集研究数据,公司派出由七位女演员共同扮演的可变形仿生复制人蕾子(Reiko),让她去诱惑、汇集人类的性体验数据。如同斯嘉丽·约翰逊在《皮囊之下》(Under the Skin,2013)中那样,她游荡在霓虹闪烁的城市里,不断”征服”各种性别、性向的对象,并在每次性兴奋抵达顶点时,伸出那条能够变形为拳状阳具的肢体,采集所需的样本。
在郑淑丽构想的”新东京”里,人类的体验本身就是被收集、被算法归档、再被转卖给我们的商品。她拍摄这座城市的方式,仿佛是戈达尔在拍《阿尔法城》(Alphaville,1965),又或者法斯宾德在拍《卫星城》(World on a Wire,1973):荧光滤镜、闪烁灯光、发光的数据库、Web 1.0时代特有的图形叠层,配上一段电子舞曲与渗流般的电子哔声,共同构筑出一个令突触为之燃烧的未来景观——全片以早期数字摄影机拍摄,画面流动如水银。B·鲁比·里奇(B. Ruby Rich)曾写道,这部影片意在”把录像与电影融合进一个足以淹没观众的全新数字宇宙”。片中有一幕口交场景,画面里甚至游过几条锦鲤。
“我见过你们这些人类绝不会相信的事物”——这是《银翼杀手》里复制人罗伊·巴蒂在”关机”前的那句控诉;而看过《I.K.U.》的人,大概都会有同样的感受。这是一部片尾字幕在开场就滚动出现的电影,仿佛我们一开始就被接入了一个自我循环、不断绕回起点的模拟程序。到了影片真正的结尾,郑淑丽那种过度刺激的场面调度,已经让人产生一种眩晕的神经化学式震荡。正如蕾子那已经”餍足”的操作系统所说的那样:”生物光盘里已经装满了快感数据。”
|原文发表于《视与听》杂志2026年夏季特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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