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克里斯托弗·诺兰(Christopher Nolan)笔下的特洛伊木马,并不是一尊高耸于特洛伊海岸的庞然巨物。它正在下沉。半截没入海中的木马,与其说是一座纪念碑,不如说更像一次失误,一件献给众神、却已被大海逐渐吞没的祭品。肮脏的士兵们蜷缩在木马内部,紧贴着木板,随着海水不断上涨,他们靠着麦秆呼吸,静静等待特洛伊人将木马拖过那座坚不可摧的城墙。即便对于诺兰——这位当代最成功地将艺术追求与商业号召力融为一体的导演——而言,这也是一个大胆至极的画面。“如果木马只是陷进沙地里,眼看就要被潮水卷走,特洛伊人绝不会相信里面藏着人。”诺兰说。采访地点是他制片公司 Syncopy 明亮却并不起眼的办公室。他一边从套着几何图案保温罩的茶壶里倒出伯爵茶,一边解释道:“他们会把它从海浪中救出来,把它作为战利品拖进城里。它不会像穿着旱冰鞋一样,底下装着轮子。”
不过,这匹倾覆的木马,并不是他为改编荷马(Homer)的《奥德赛》(The Odyssey)所构思的。它原本属于另一部电影。2004年,诺兰曾洽谈执导《特洛伊》(Troy)。那部电影改编自荷马的另一部史诗《伊利亚特》(The Iliad)。最终,这次合作未能实现。然而,在此后的二十多年里,这幅画面始终伴随着诺兰,从哥谭(Gotham),到浩瀚太空,再到洛斯阿拉莫斯(Los Alamos)。2023年,《奥本海默》(Oppenheimer,2023)——这部讲述一位因原子弹而陷入存在主义危机的物理学家的三小时传记电影——全球票房接近十亿美元,并斩获七项奥斯卡奖。“这让我拥有了更多选择。”诺兰说,“而电影史上始终存在着一个奇怪的空白:从来没有人真正利用大型好莱坞制片体系所具备的一切能力,把《奥德赛》拍成一部电影。这是电影史上一块很奇怪的空缺。”

《奥德赛》将于7月17日上映,讲述了那位藏身于特洛伊木马之后的希腊英雄,在战争结束后历经十年返乡的旅程。奥德修斯(Odysseus)一路遭遇独眼巨人(Cyclops)、海怪,以及能够把人变成动物的女巫。影片以尽可能少的CG特效、尽可能大的创作野心,将这些神话元素呈现在银幕之上。这是电影史上第一部长片全程采用IMAX摄影机拍摄完成的作品,其规模令人叹为观止。但归根结底,它仍是一部关于人物的电影。如果只是为了呈现奇观,把饰演奥德修斯的马特·达蒙(Matt Damon)绑在一根真正的船桅上,让他驶过海妖(Sirens)所在的海域,也已经足够了。然而,在诺兰的版本里,达蒙不仅要经历这场航行,还必须演绎一场存在主义危机——那些海妖通过歌声剖析他的内心。就像特洛伊木马一样,《奥德赛》既可以被当作一场纯粹的视觉奇观来欣赏,也可以被打开,发现其中深藏的人性。“剧本对于他想表达的东西写得非常明确。”达蒙说,“他对荷马十分忠实,因为那不是一个你能够随意改写的人。但从主题层面来看,他所关注的东西非常有意思。”
好莱坞正处于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时期。自疫情以来,电影院一直艰难地试图恢复元气,而超级英雄电影也早已不像过去那样所向披靡。不过,瑞恩·库格勒(Ryan Coogler)、格蕾塔·葛韦格(Greta Gerwig)、乔丹·皮尔(Jordan Peele)和丹尼斯·维伦纽瓦(Denis Villeneuve)等导演,已经证明,导演本身也能够像电影明星一样,成为吸引观众走进影院的理由。而即使放在这些导演之中,诺兰的电影仍然拥有一种极为罕见的地位——它们是不容错过的电影事件。和这些同辈导演一样,他拥有精巧的叙事、惊人的视觉效果,以及一线演员阵容。但与此同时,他还会构建出层层嵌套、暗藏玄机的故事结构,让观众一次又一次重返影院,只为发现更多隐藏其中的细节。作为美国导演工会(Directors Guild)主席,他也始终在流媒体不断扩张的时代,为电影院观影体验发声。
影片最初公布的海报上,并没有任何一位主演的照片。海报中央,只有诺兰的名字,以醒目的大号字体出现。“如今仍有少数几位导演,仅凭他们的名字,就足以让观众愿意走进电影院观看他们的作品。”批准《奥德赛》立项的NBC Universal董事长唐娜·兰利(Donna Langley)说道,“克里斯一直都在通过自己的电影不断拓展电影艺术的边界。”
正因如此,载着奥德修斯和同伴们的那艘船,必须是真正能够远航的船。它不仅要能够承受初春地中海汹涌的风浪,还必须随着剧组辗转于摩洛哥、希腊和意大利之间,完成整个拍摄过程。也正因如此,摄影指导霍伊特·范·霍特玛(Hoyte van Hoytema)架设了数百盏可移动LED灯,精确模拟火焰的色温,使诺兰能够在拍摄特洛伊夜袭戏时,无论摄影机朝向哪个方向,都能保持真实的火光效果。同样因此,曾在《星际穿越》(Interstellar,2014)中为机器人配音并负责操偶表演的演员比尔·欧文(Bill Irwin),也受邀参与影片制作,帮助塑造神话中的独眼巨人的表演。
对于马特·达蒙来说,这是他职业生涯中最令人满足的一次拍摄经历。“这样的电影已经没人拍了。”他说。“完全不用绿幕,而是像大卫·里恩(David Lean)当年那样去完成这样一部电影,除了克里斯,我不知道现在还有谁会去尝试。像这样的史诗电影,很少会让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担任主角。我拍这部电影的时候,甚至把它当作自己人生最后一部作品来看待。”当然,它并不会成为最后一部。不过,人们完全可以理解他为何会有这样的感慨。因为很难想象,无论是他,还是其他任何电影明星,未来还有机会拍摄这样一部如此传统、如此宏大的史诗电影。
在外界眼中,诺兰一直是一个严肃的人。一个不苟言笑、擅长构筑复杂谜题的作者型导演;总是穿着剪裁利落的马甲,外套口袋里装着一只保温茶壶。也许,这是因为他的电影拥有精密、甚至有时令人困惑的叙事结构。也许,是因为他在片场以近乎令人敬畏的高效率著称。又或者,仅仅因为他极其注重个人隐私。(采访前,对方曾要求我不要描述Syncopy办公室的样子。我唯一可以透露的是:如果诺兰家的狗怀疑来访者身上带着食物,它就会主动凑上来闻一闻。)然而,在将近两个小时、三大杯热茶的交谈中,这位一向对剧透敬而远之的导演,却出人意料地坦率。每当我小心翼翼地触及那些原本担心会令他不快的话题时,他总只是耸耸肩,说一句:“问得合理(Fair enough)。”随后,便认真地讲起那些曾在Reddit上引发无数讨论的创作决定。每当我杯中的茶快喝完时,他都会亲自走到茶车旁,为我重新添满。而当我不小心把茶洒出来时,他也只是安慰我,一边拿纸巾把桌面擦干净。
当我们一起比较艾米莉·威尔逊(Emily Wilson)、E.V.里厄(E. V. Rieu)和罗伯特·费格尔斯(Robert Fagles)三个版本的《奥德赛》译本时,我感觉自己更像是在大学教授的办公室里参加答疑时间,而不是采访一位导演。而且,这还是一位格外平易近人的教授。他认真研究过那个时代,而影片也始终意识到自己所处的历史节点:特洛伊战争标志着青铜时代(Bronze Age)的终结,而希腊即将进入一个王国衰亡、文字失传的黑暗时代。
他同样深入研究了原著文本,并在改编中作出了一系列引人注目的选择。奥德修斯忠诚的老狗阿尔戈斯(Argos),原本在荷马笔下只是短暂登场,如今则拥有了更多戏份。奥德修斯与儿子忒勒马科斯(Telemachus,由汤姆·霍兰德〔Tom Holland〕饰演)之间,也增加了更多共同出现的场景。这个儿子始终背负着一位自己几乎没有记忆的父亲所留下的传奇。在荷马笔下更像一种人物原型的喀耳刻(Circe),则因为萨曼莎·莫顿(Samantha Morton)令人不安却又充满同情心的表演,而拥有了更加鲜活的人性。至于奥德修斯的盟友、美涅拉俄斯(Menelaus,由乔恩·伯恩瑟尔〔Jon Bernthal〕饰演)与妻子海伦(Helen,由露皮塔·尼永奥〔Lupita Nyong’o〕饰演)的重逢——这位“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曾因被特洛伊王子带走而被认为引发了整场战争——在原诗中一直显得过于圆满。诺兰让这一切变得更加复杂。此外,露皮塔·尼永奥还一人分饰两角,同时饰演海伦的姐姐、克吕泰涅斯特拉(Clytemnestra)。而她与阿伽门农(Agamemnon,由本尼·萨夫迪〔Benny Safdie〕饰演)的婚姻——也就是美涅拉俄斯哥哥的婚姻——用最委婉的话来说,也称不上和睦。
诺兰对人物的关注,并不仅仅停留在剧本之中。众所周知,他从不用导演椅,而是更愿意始终待在演员身边。“当你因为拍摄需要而始终处于一种身体上的不适状态时——事实上,大多数时候都是如此——只要你回头望一眼,就会发现他离你不过五英尺远,而且和你一样默默承受着这一切,没有一句抱怨。”达蒙说。“那种感觉很好。就像你是一名身处战壕里的士兵,而你的将军就在你身边。”

达蒙经历了整部影片最艰苦的拍摄。消防水管一次又一次朝他喷射;在西西里岛(Sicily),他每天都要徒步攀登圣卡特琳娜城堡(Castle of Santa Caterina);而在冰岛(Iceland)拍摄冥界(Hades)戏份时,正值当地白夜,他又不得不浑身湿透地站在雨中。“大家一直开的玩笑是,每到一个新的拍摄地点,你都会想:下一站总该轻松一点了吧。因为通常每部电影都会有那么一段稍微缓口气的时候。结果并没有,一切都没有停下来过。”他说。直到最后,他终于来到摩洛哥的一片海滩,拍摄自己的最后几场戏——那是奥德修斯邂逅仙女卡吕普索(Calypso,由查理兹·塞隆〔Charlize Theron〕饰演)的那片沙滩天堂。“结果那里居然是世界风筝冲浪之都。”他说,“风大得不可思议。沙子不停往眼睛里刮,我们根本没有任何办法挡住它。”
其实,诺兰完全可以在摄影棚里完成这一切。“大家都觉得我不喜欢视觉特效。”他说着笑了起来,“可事实上,我的电影已经拿过三座奥斯卡最佳视觉效果奖。我对视觉特效非常了解,也一直很感兴趣。只是,我希望我的电影始终拥有一种非常扎实、真实的质感。”这种创作倾向,很早便已形成。诺兰出生于1970年,父亲是一位英国广告公司高管,母亲则是美国人,曾担任空乘人员,同时教授英语。童年时期,他往返于英国寄宿学校和美国伊利诺伊州埃文斯顿(Evanston, Illinois)之间。正是在芝加哥科学与工业博物馆(Chicago Museum of Science and Industry)那座拥有五层楼高环幕银幕的IMAX影院观看纪录片时,他爱上了IMAX。他的弟弟乔纳森·诺兰(Jonathan Nolan)后来成为长期合作伙伴,共同参与了《记忆碎片》(Memento,2000)、《致命魔术》(The Prestige,2006)以及《蝙蝠侠:黑暗骑士》(The Dark Knight,2008)等影片的剧本创作。
诺兰在伦敦大学学院入学第一天便认识了艾玛·托马斯(Emma Thomas)。两人一起经营学校电影协会;毕业后,又自掏腰包,以极低的成本拍摄了他的第一部长片《追随》(Following,1998)。那时,诺兰便已经展现出极强的解决问题能力。由于买不起灯光设备,他尽量利用窗边的自然光拍摄;由于觉得道具枪看起来不够真实,他干脆让片中的杀手使用一把铁锤。而他的野心也始终不断扩大。“我们去度蜜月的时候,他就在聊以后要用IMAX拍电影。”艾玛在一次少有的采访中说道,“后来,他从《致命魔术》里仅仅拍摄一个IMAX镜头试试看,到《蝙蝠侠:黑暗骑士》拍摄整场戏,再不断扩大IMAX的使用规模,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蝙蝠侠:黑暗骑士》重新定义了超级英雄电影能够达到的高度。它摒弃了漫画式的夸张风格,将影片塑造成一部冷峻的犯罪电影。影片低饱和度的色彩、忧郁的英雄,以及充满无政府主义色彩的反派,在之后数十年间持续影响着整个超级英雄电影类型。诺兰认为,自己的成功很大程度上来自那些长期合作的伙伴。最容易被观众看到的,是像达蒙和安妮·海瑟薇(Anne Hathaway)这样的演员。在《奥德赛》中,海瑟薇饰演奥德修斯机智的妻子佩涅洛佩(Penelope)。而在幕后,他的核心团队中,许多人从创业初期便一直陪伴着他。艾玛与诺兰育有四个孩子,并制作了他执导的每一部电影。“艾玛是一位非常好的朋友。她总会亲手烘焙点心,为别人举办迎婴派对;她也是一位令人敬佩的母亲。”海瑟薇说,“而克里斯提出的每一个想法,她都会确保它最终能够变成现实。”托马斯则承认,每当剧本中出现那些惊险的海上戏份时,她“多少还是会担心一点”。不过,她也告诉我:“当他说他想要整个世界,而我们却做不到的时候,他总会准备好第二套方案。”
霍伊特·范·霍特玛(Hoyte van Hoytema)也已经与诺兰合作了十三部作品中的五部。“每拍一部电影,我们都会互相说:‘如果整部电影都能用IMAX拍摄,那该有多棒。’”范·霍特玛说,“直到上一部电影,我觉得我们终于找到了办法。”他们与IMAX公司一起,解决了三个问题。首先,是摄影机噪音巨大。达蒙曾形容,在IMAX摄影机旁表演,就像有人把一台搅拌机放在你的脸旁边。于是,他们发明了一种套在摄影机外部的隔音外壳(blimp),在那些安静、以对白为主的场景中降低噪音。第二,是胶片片盒容量太小,需要频繁更换。因此,他们制定了一套工作流程:每当换片时,全剧组必须保持绝对安静,让演员——用范·霍特玛的话来说——“始终停留在角色状态里”。第三,则是摄影机越来越庞大,演员甚至无法看见摄影机另一侧与自己对戏的人。“对于演员来说,这是非常糟糕的,因为你没法真正看着与你演对手戏的人。”范·霍特玛说。他们最终想到的解决办法,是利用一组镜子,让演员能够彼此对视。
为了把那台重达400磅的IMAX摄影机和隔音外壳吊运到崎岖的山坡上,剧组甚至动用了直升机。“这是一次雄心勃勃的制作。”唐娜·兰利(Donna Langley)说,“他们始终在与天气和自然环境较量。”拍摄期间,剧组险些遭遇一场意外。苏格兰海关人员打开了IMAX胶片罐,险些让尚未曝光的胶片见光。“幸运的是,胶片没有受到影响。”“总体来说,一切最终都进行得很顺利。”兰利说,“克里斯是一位非常负责任的电影人……他总会尽可能降低风险,做好充分准备,并组建一支能够以最高水准完成工作的团队。”

而这些近乎残酷的拍摄条件,本来就是诺兰刻意追求的。他曾考虑过安排演员饰演站在奥林匹斯山(Mount Olympus)上投掷雷霆的诸神,但最终选择了一种更加原始的表达方式。“后来,我越来越感兴趣的是:对于那个时代的人来说,神无处不在。”他说。在青铜时代的希腊,雷电、风雨以及每天升起的太阳,都没有科学解释。它们代表着诸神的意志。“电影,尤其是IMAX,最美妙的一点就在于,它能够把观众真正带进那个世界,让他们身临其境地感受风暴、惊涛骇浪和狂风。我希望观众能够和他们一起站在船上,一样畏惧大海,一样畏惧波塞冬(Poseidon)的愤怒,就像片中的人物一样。对我来说,这远比任何一个关于神祇的具体形象都更有力量。”
尽管诺兰一直被视为一位极具个人风格的导演,但他依然会认真听取制片厂的意见。“如果有一天我们再也不接受任何意见,那一天大概也就是我们拍出一部糟糕电影的时候。”艾玛说,“别人提出质疑,会迫使你真正去思考、去证明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这本身就是一种创作上的帮助。而且,我们也希望制片厂真正投入到这部电影中,因为最终还是需要他们把电影卖出去。”诺兰执导的电影,从未出现过超期或超支的情况,《奥德赛》也不例外。整部电影仅用了91天便完成拍摄,比原计划提前了9天。“拍电影的时候,他简直像一台机器。”艾玛说,“特别有意思的是,他写剧本的时候,我们一起出去散步,他总会说:‘别走那么快。可一旦开机拍摄,他整个人就像心跳突然加快了一样。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他就是一直不停地往前走。”
安妮·海瑟薇(Anne Hathaway)坚持认为,诺兰的高效从不会以牺牲演员表演为代价。真正被牺牲的,是排场。“他们把钱都花在了银幕上。”她说,“汤姆·霍兰德、罗伯特·帕丁森(Robert Pattinson)、还有很多非常优秀的演员,包括我,我们全都住在西西里岛一座小岛上价格普通的住所里,因为这里没有任何奢侈和铺张。一切都只是为了电影本身。而我们每一个人,都很高兴能够参与其中。”
三届奥斯卡获奖作曲家路德维希·戈兰松(Ludwig Göransson)的工作室一角,摆放着一架几乎和成年人一样高的里拉琴(lyre)。隔壁房间里,则有一张乒乓球桌,只需按下按钮,便会缓缓沉入地板之下。对于戈兰松和诺兰来说,古老与现代之间,并没有那么遥远的距离。
诺兰要求戈兰松不要在配乐中使用交响乐团。至少,不要让观众觉得这是一部理所当然应该配上交响乐的“古代史诗电影”。“毕竟,当时根本不存在交响乐团。”戈兰松说,“这既是一项挑战,也给了我们创造一种独特声音的机会。”于是,戈兰松租来了35面大小不同的青铜锣,不断进行实验,将它们与合成器一起录制,再陆续把完成的音乐发送给诺兰。与此同时,诺兰还邀请说唱歌手特拉维斯·斯科特(Travis Scott)在影片中饰演一位吟游诗人。“我选择他,是希望回应这样一种观念:这个故事最初就是通过口头诗歌一代代流传下来的,而这种方式,与说唱有着某种相似性。”诺兰说。甚至连那件古老的弦乐器,也承担着一个出人意料的作用。“克里斯有一个想法,”戈兰松说,“他希望里拉琴拨弦的声音,能够成为奥德修斯拉弓时弓弦发出的声音。”
谈到整部电影的筹备过程,诺兰对各个部门所投入的研究工作充满自豪。尤其考虑到,人类对于青铜时代的了解,本来就建立在“极其零散的考古资料”之上。预告片发布后,一些古典学研究者批评了阿伽门农(Agamemnon)的盔甲。它漆黑、发亮,让不少人联想到诺兰电影中的蝙蝠侠战衣。然而,那些在一些人看来近乎幻想的设计,在诺兰看来却并非没有依据。“我们发现过一些迈锡尼(Mycenaean)时期的黑色青铜匕首。”他说,“其中一种理论认为,当时的人们确实有可能制造出黑色青铜。只需要在青铜中加入更多黄金和白银,再使用硫进行处理。至于阿伽门农,我们的服装设计师艾伦·米罗伊尼克(Ellen Mirojnick)希望通过他的服装,让观众感受到他相较于其他人所拥有的崇高地位。而最直接的方式,就是使用那些极其昂贵的材料。”
对于影片中几乎所有制作上的决定——从船只,到武器——诺兰都能够给出同样详尽的解释。这些设计既参考了青铜时代,也借鉴了数百年后荷马生活时代的历史资料。“现存最早描绘荷马人物形象的艺术作品,其实都是按照荷马那个时代人们的样子来表现他们的。”他说,“因此,用这种方式去呈现这些人物,其实有着相当充分的理由,因为最初听到这个故事的观众,本来就是这样理解他们的。”
诺兰对于真实性有着近乎执着的追求。2014年,他曾在接受本刊采访时详细讲述,为了让《星际穿越》中的物理学尽可能准确,他究竟付出了怎样的努力。而拍摄《奥德赛》时,他同样秉持着这种理念。“拍《星际穿越》的时候,你思考的是:‘对于未来,最合理的推测是什么?’而面对遥远的古代,其实是同样的问题。‘最合理的推测应该是什么?我又如何利用它去创造一个世界?’”他知道,这种做法不会让所有古典学者满意。“希望他们会喜欢这部电影,即便他们未必认同其中所有细节。”他说,“当年《星际穿越》上映时,也有很多科学家提出了不同意见。但至少,你不能让别人觉得,你是在轻率地对待这件事情。”
无论专家们当年如何评价《星际穿越》,对于马特·达蒙来说,他从未因为一部剧本而哭得如此厉害。“我和克里斯年龄相仿,我们的孩子年龄也差不多。”他说,“我第一次读到那个剧本时,自己正因为拍电影而远离孩子。那是一个关于父亲错过孩子整个童年的故事。读完之后,我打电话给他,说:‘你为什么总是在写这种故事?’”诺兰只是“笑了笑”。
在《星际穿越》中,达蒙饰演的是一位备受尊敬的宇航员。当他孤立无援、陷入绝境时,几乎为了拯救自己而牺牲整个人类。“他演的并不是一个骗子,也不是一个恶棍。”诺兰说。“他演的是一个真心相信自己所作所为的人。”“马特能够让观众真正站到角色的立场上,与他一起经历这一切,和他一起犯错,而不会急于评判他。”

诺兰认为,这正是饰演奥德修斯(Odysseus)的理想人选。大多数人在学生时代所认识的奥德修斯,是那个想出特洛伊木马计策的人。但与此同时,他也傲慢、狡猾,善于欺骗。艾米莉·威尔逊的译本中,有一句话几乎概括了他的全部性格:“善于说谎的奥德修斯回答道:‘我会把真相完完整整告诉你。’”对于诺兰来说,将《奥德赛》改编成电影最困难的一点在于,在《伊利亚特》中,奥德修斯其实只是一个戏份并不算多的角色。“对于一个配角来说,奥德修斯身上的许多特质——比如聪明一点、圆滑一点——都会显得十分迷人。可当你的主人公就是这样的人时,事情往往就没有那么容易了。《星球大战》(Star Wars,1977)之所以既有韩·索罗(Han Solo),又有卢克·天行者(Luke Skywalker),就是因为除了那个有些狡黠的人之外,你还需要一个更加纯粹、更加坦率的英雄。”“因此,我们面临的挑战,就是既忠实于奥德修斯复杂的性格,又让观众能够真正理解并认同他。”
真正推动奥德修斯不断前行、也让观众愿意支持他的,是他对妻子的爱。佩涅洛佩(Penelope)等待了丈夫整整二十年。所有人都认为奥德修斯已经死了。而她一次又一次智胜了那一百零八位求婚者——他们企图向她求婚、杀死她的儿子,并夺取奥德修斯的王位。安妮·海瑟薇(第一次读到诺兰的剧本时,最令她惊喜的是,这位王后并不是只会坐在那里哭泣。
“很多人印象中的佩涅洛佩,是端庄的化身,也是耐心的象征。”海瑟薇说,“于是我问克里斯:‘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你写的这个人物其实充满怒火,而且你似乎认为,她完全能够与奥德修斯平起平坐。’”在诺兰笔下,这位佩涅洛佩不仅拥有与丈夫同样敏锐的智慧,也拥有同样炽烈的情感。“我觉得她就像一座始终处于酝酿状态的火山。而当她终于喷发的时候,那种感觉实在太精彩了。”
海瑟薇与达蒙都相信,《奥德赛》首先是一部爱情故事。“马特娶了自己一生挚爱的人,我也嫁给了自己一生挚爱的人。”海瑟薇说。“我想,我们都会怀着一种惊叹和感恩来看待自己的婚姻,因为对大多数人来说,他们并没有机会拥有这样幸福的婚姻,更何况我们还是两名演员。因此,在理解奥德修斯与佩涅洛佩之间的关系时,我们都相信,有时候,你真的会遇见自己的灵魂伴侣。”

达蒙知道,他与海瑟薇在洛杉矶拍摄的几场戏,将决定观众是否真正相信这段感情。“洛杉矶拍摄结束那天,克里斯对我说:‘接下来就看我们自己了。’”达蒙回忆道,“之后我们还要去冰岛、苏格兰拍摄,还要拍卡吕普索在沙漠海滩上的那些戏。但我们知道,我们已经拥有了整部电影最重要的情感核心。”
诺兰并不喜欢宣传自己的电影。他认为,在电影上映之前讨论剧情,就像提前拆开圣诞礼物一样。在他理想中的世界里,“导演应该是匿名的”,让作品自己说话。然而,一旦谈起《奥德赛》,他却似乎停不下来。采访早已超过原定时间,他依然兴致勃勃地继续聊着。
《奥德赛》或许是诺兰职业生涯中规模最大的一部电影——不过,正如艾玛·托马斯所说:“它并不是我们成本最高的一部电影,但它确实规模空前。”它也可能正是当下仍在艰难复苏中的电影产业最需要的一部暑期大片。“这是一个已经流传了数千年的世界性故事。”唐娜·兰利说,“再加上克里斯托弗·诺兰的名字——我们都知道,这个名字对于电影意味着什么——以及全明星阵容,使它成为一笔极具价值、也十分稳妥的商业投资。”
但与此同时,这部电影也像是一部集大成之作。诺兰知道,自己拍过很多关于杰出的人努力回到家人身边的电影。当我问他,是否担心观众会觉得自己不断重复某些创作母题时,他停顿了一下,轻轻叹了口气。尽管他不用智能手机,互联网终究还是找到了他。“如果某个主题确实适合这部作品,你就必须接受自己会重复。”他说。“如果你太在意别人指出你作品中的那些重复之处,你就会寸步难行。”

一旦知道诺兰几十年来一直梦想着拍摄一部荷马史诗,你便很难不发现,奥德修斯的旅程始终萦绕在他所有亲自编剧并执导的电影之中。那些为了更伟大的目标而牺牲自我的人物——《蝙蝠侠:侠影之谜》(Batman Begins,2005)、《星际穿越》、《敦刻尔克》(Dunkirk,2017)、《信条》(Tenet,2020)、《奥本海默》;那些渴望回到孩子身边的人物——《致命魔术》、《盗梦空间》(Inception,2010)、《星际穿越》;以及那些不断打碎时间、让时间循环往复的叙事结构——几乎贯穿了他的每一部电影。甚至回过头来看,某些场景都像是在为今天进行预演。《蝙蝠侠:侠影之谜》中,被认为已经死去的布鲁斯·韦恩悄然返回哥谭,正如奥德修斯偷偷潜回伊萨卡(Ithaca)。《敦刻尔克》中,沉默的士兵们挤在一艘废弃的小船里,德国人的子弹穿透船身;这一幕令人想起藏身于特洛伊木马中的希腊士兵,当长矛刺入木板时,他们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任何声音。荷马曾把奥德修斯形容为“一个充满曲折与转折的人(a man of twists and turns)”。而诺兰的电影,也正是如此。
在影片上映前,诺兰一直重复着同一段熟悉的散步路线。他穿过环球城市大道(Universal CityWalk),经过Margaritaville和Bubba Gump Shrimp餐厅,走进那座IMAX影院,以自己一直梦想中的银幕规格观看这部电影。“回想当年接洽《特洛伊》的时候,”诺兰说,“我觉得自己当时多少有些力有未逮。《奥德赛》是一部气势恢宏的故事……我想,我必须建立在这些年拍摄大型电影所积累的经验之上,才能真正拍出这部电影。”就像他的主人公一样,诺兰也用了二十年,才终于找到了回来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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