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奥德赛》(The Odyssey, 2026)标志着克里斯托弗·诺兰(Christopher Nolan)长达二十年的一项夙愿终于修成正果:把IMAX这一规模最大、影像信息量最丰富的电影格式,真正带入好莱坞——不仅是用于放映环节,更是用在拍摄本身。他讲述了那些笨重摄影机给演职人员带来的重重考验,以及他们最终如何一一克服。
▍初识IMAX
我十几岁的时候第一次看到IMAX,当时就想:“电影本该这样拍。”那是在芝加哥科学与工业博物馆,那座建筑正是芝加哥世博会的一部分。此外还有各种主题乐园。以前,那些博物馆和主题乐园曾是唯一能看到IMAX电影的地方。到了1990年代,他们开始用这种格式放映好莱坞电影,但并没有真的用这种格式去拍摄。所以,早在拍《黑暗骑士》(The Dark Knight,2008)之前——事实上,在拍《致命魔术》的时候,我就已经开始和他们接洽,商量能不能用他们的摄影机,我们还借用过一台,用来拍一些视效镜头,算是先试试水。
后来到了《黑暗骑士》,我们说:“好,这是好莱坞影史上第一次,我们要用这种方式拍摄所有动作场面。”我们从小丑在开场那场银行抢劫戏里登场开始。我们把那场戏当作独立的一个单元先拍出来,赶在主体拍摄之前完成,这样就给了自己一些余地,可以先剪辑、审看素材,弄清楚哪些东西是奏效的。之后我们把所有动作戏都用这种方式拍了,此后我也一直在自己的电影里不断加大这项技术的运用比重。
一直以来的限制因素,是这些摄影机噪音极大,所以你没办法用它们来拍演员之间的对手戏。但我一直很想这么做,因为从摄影角度说,这就是老约翰·福特(John Ford)的那句老话:我们到底要拍什么?一张脸,世界上最有意思的东西,一张人脸。IMAX能以最不可思议的方式让人脸“活”起来,但你没法收录对白,也没法要求演员在一台听起来像割草机的机器前表演。

▍适配摄影机
这是一种独一无二的格式,感觉天生就适合这个故事的世界。但〔这〕并不容易,需要每个人都付出巨大的努力。我去找IMAX,说:“好,如果我们真要拍一整部从头到尾全程用IMAX拍摄的电影,每一帧都不例外,那就非这台不可了。所以,你们能不能想办法让摄影机安静下来?”他们为我们造了一套隔音系统——一个你可以把摄影机整个套进去的高科技箱子,能让摄影机安静下来。
但这其实才是我们麻烦的开始。这是一个解决方案,没错,但同时你也得面对:“我们要怎么应付一个重达300磅的隔音罩?”这就好比回到了有声电影刚出现的头几年,从无声时代过渡过来的那会儿,但我们没有他们当年那种“奢侈”,可以让摄影机整整好几年都停在原地不动——你知道,无声电影时代摄影机的运动其实非常优美,然后突然之间,摄影机好几年都一动不动,一切都变得像舞台剧一样。我们没法这么做,观众不会接受这种处理。我们必须让这台摄影机能够流畅地运动,所以摄影组想出了很多工程学上的解决方案,来实现这一点。

▍演员与IMAX
我们同样也得到了演员们大量的配合,因为你要求他们在开场三分钟左右,就直接进入这场戏里最激烈、最紧张的部分——因为那正是摄影机胶片盒能容纳的片长。我们得停下来,给摄影机重新装片,再接着往下拍这场戏。所以我要求每个人做到的,就是保持专注。通常情况下,胶片装好开拍后,一喊“卡”,大家就都放松下来,抽根烟,喘口气。但现在不行了,我们得说:不行,不行,我们得保持专注……把那种情绪状态一直摁住,把那一刻一直保留住,不要喊“卡”,也不要用对讲喊出来,这样场外的人就听不到那声“叮”的收工铃声,诸如此类。然后再想办法重新接上那场戏,在情绪上保持完全一致。演员们对此都很配合,这一点非常难得。
我们最重要的一项工程学解决方案,是我自己想出来、然后向摄影组提出挑战的,而我第一次看到有人真正把它实现出来,是基斯·戴维斯(Keith Davis,首席摄影助理)。我想到了一个用镜子系统的办法,让演员们能够彼此对视——因为哪怕用普通摄影机,如果摄影师站在一侧,要拍这种视线角度,演员有时候也很难找准方向、看着对方的眼睛。我们的做法是,在镜头前斜向架设一面镀银的半透镜,再在摄影机伸出的一根支臂上装另一面镜子,这样演员们就能透过镜子看到彼此,实现真正的眼神对视,尽管实际的视线角度其实非常贴近镜头。我事先向他们解释这个原理的时候,他们的反应都有点将信将疑:“这我可说不好……”但我说:“好吧,那我们先试试看,看你们喜不喜欢。”结果他们发现这真的帮了大忙。这让他们不必像演员平时不得不做的那样,对着贴在镜头旁边的一条胶带念台词,而是可以真正和对手演员待在一起,四目相对。
诸如此类的事情还有很多。这里面涉及大量的实验和创新。

▍西西里的一座高山
很多设备可以用直升机吊运,我们还架设了一套缆车系统,配上山顶的一座塔架,用缆绳和一个大吊斗——把设备装进去,它就能自己运上去;但演职人员必须自己徒步爬上去,足足一千英尺。那滋味相当难受。
我一直很担心这个取景地,因为我们最初以为可以修一条临时道路,把车辆开上去,我们也是按这个假设往前推进的。但随着开拍日期临近——事实上,随着片场开始搭建,因为我们是在一座现成的城堡(意大利法维尼亚纳岛〔Favignana〕的圣卡特琳娜城堡〔Santa Caterina〕,在片中充当伊萨卡)的基础上加建的,所有那些建筑材料等等,都是用直升机运上去的——我们逐渐意识到,那条路根本不可能修成。这就意味着,我得告诉演职人员:“没错,每天早上,你们都得徒步爬一千英尺的山路,才能开始一天的工作。”我很担心这一点——感觉我们是在把大家逼得太紧——但说实话,剧组和演员的士气一直非常高涨,等他们真正站到山顶、来到“伊萨卡”,他们就能明白我们为什么要选这里,能看出这个地方的特别之处,所以大家对此都没有异议。
在那座山顶移动摄影机同样很棘手,因为到处都是嶙峋的岩石,几乎没什么路可走。这是一个很棘手的取景地。我们带了两台加装隔音罩的摄影机,但一共动用了六台不同的摄影机,其中包括两台全新制造的——是几十年来第一批全新打造的IMAX胶片摄影机。我们采取轮换使用的方式。有时候我们会多机位拍摄。一般来说,我几乎都是单机拍摄,但用多台摄影机的好处是,如果其中一台出故障了,你可以随时替换;你也可以提前预装好一台备用,诸如此类。不同的摄影机用于不同的任务。
▍手持拍摄
IMAX摄影机是一件相当“重量级”的设备,但当然,我拍电影的规模很大,团队也有能力调动几乎任何设备。摄影技术里有个挺有意思的现象,就是人们总盯着摄影机本身的大小看,却从来不看它到底架在什么东西上。我们用的那些大型摄影车,重达700磅,需要五个壮汉才能抬起来,我们把它们运到各种地方,甚至在最不可思议的地形上铺设轨道,来拍摄跟拍镜头。当你在拍一部大制作电影时,你手头有足够的专业能力去调动大型设备,也可以借此把IMAX这项技术融入进去。但霍伊特——我从《星际穿越》开始就和他合作——决定直接手持这台摄影机,就那么往肩上一扛……那是没有加装隔音罩的那台摄影机,虽然还是很重,但装片时间短,而他发现自己能扛着它连续拍两分半钟。如果是拍一段十分钟的手持长镜头,那可能又是另一回事了。但从我们运用这套格式的方式来说,尤其是到了船上拍摄的时候,唯一能获得稳定拍摄平台的方式,就是手持——因为不管你搭建什么样的固定设备,随着甲板的起伏颠簸,杠杆作用带来的风险都会变得极其危险、极其棘手。
▍献给大卫·凯格利(David Keighley)
这次拍摄专门定制的那批摄影机,是以大卫〔凯格利,已故的IMAX质量总监〕的名字命名的。他们把这批摄影机叫作“凯格利”(发音接近“Keely”),听到这个消息,我非常感动。二十年来,大卫一直是我在IMAX方面的“导师”。他是我第一个开口去问“我们能不能借用你们的摄影机,开始用它们拍好莱坞电影”的人。我们俩都怀揣着同一个梦想:拍一整部完全用IMAX完成的电影,而他就在完成了这部电影的相关工作之后不久,与世长辞。他曾亲自审核并冲印了我们所有的样片。他把我们的样片全都做完了,然后过了几个星期,他就去世了。
|原文发表于《视与听》(Sight and Sound)2026年9月刊纸质版杂志,pp.38-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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