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阅 Cinephilia 每两周一封,关于电影的认真思考
免费订阅
迷失与孤独:约阿希姆·提尔自述《奥斯陆,8月31日》 - Cinephilia

迷失与孤独:约阿希姆·提尔自述《奥斯陆,8月31日》

%title插图%num
Oslo, 31. august (2011)

▍多重命运

《奥斯陆,8月31日》(Oslo, August 31st, 2011)讲的是一个足智多谋、内心却极其阴郁的人。安德斯这个角色身上的悖论在于,他天赋异禀、曾经胸怀抱负,却因为一种自己无法维系的生活方式,虚掷了大好年华。我越来越沉迷于人物研究,也一直对身边人各自不同的命运走向抱有持久的好奇。比如我十几岁玩滑板时结识的那些朋友,我眼看着他们的人生走向了截然不同的方向:有人染上毒瘾,有人却事业有成。那些拥有选择权的人的人生里,同样藏着巨大的戏剧性。

我一直把自己看作一个用批判视角审视世界的电影人,同时我拍的又常常是那些表面上看来幸运、优渥的人。每当有人说挪威的生活太安逸了,没什么故事可讲、没有冲突可言时,我总会有点难过。我完全不同意这种说法。中产阶级的生活里同样藏着巨大的悲剧。

▍两部私人色彩浓厚的电影

我的第一部电影《重奏》(Reprise, 2006)讲的是人生更年轻的一个阶段,而在《奥斯陆,8月31日》里,人物年纪更大了。安德斯今年34岁,已经到了一个不再指望未来会有多美好的年纪。这部电影讲的是一种对自我根本性的信念丧失——他已经过了年轻时怀抱憧憬的阶段,此刻正在追问一些关于生命本质的问题。但要我比较这两部电影其实很难。它们都是非常私人的作品,无论是在主题、风格上,还是因为片中人物与我本人都成长于相似的环境。

▍《鬼火》

当时我正在做一个美国项目(《猛于炮火》(Louder Than Bombs, 2015)),推进得比预期慢,我想找一部能立刻着手拍摄的电影。我的联合编剧埃斯基尔·沃格特(Eskil Vogt)和我都读过皮埃尔·德里厄·拉罗谢勒(Pierre Drieu La Rochelle)1931年出版的法语小说《鬼火》(Le Feu Follet,英文名 Will O’ the Wisp)。我们感觉这个故事具有一种超越时代的特质,完全可以被移植到别的城市、别的文化语境中,依然成立。这本小说曾被路易·马勒(Louis Malle)在1963年改编为电影《鬼火》,讲述一个酒精成瘾者的故事。虽然原著只是为《奥斯陆,8月31日》的剧本提供了灵感,但我们还是决定像原著一样,让主人公保留一个正在戒毒的瘾君子身份。

%title插图%num
Oslo, 31. august (2011)

▍赤裸裸的存在主义

我的联合编剧埃斯基尔·沃格特和我想探索的是,如何把一场存在主义危机所带来的情感体验——甚至近乎生理层面的体验——呈现出来。”我迷失了,我该如何向前走?”《奥斯陆,8月31日》讲的正是这种”迷失”的状态,以及随之而来的那种孤独感。电影是一种绝佳的艺术形式,非常适合用来谈论孤独。我们可以和别人一起体验一部电影——那是一种集体性的孤独体验。我们独自坐在黑暗的影院里,却又和别人在一起。

▍情感的复杂性

《重奏》在形式上非常具有游戏性,我们花了四年时间打磨剧本。《奥斯陆,8月31日》的剧本写得快得多,我们想要追求一种简洁,但同时又要保留情感上的复杂度。我们希望这部电影具备一种清明、一种澄澈。埃斯基尔和我都对”感伤”抱有共同的警惕,也很清楚感伤在电影里是多么容易被轻易达成的东西。我们努力避免让这部电影在情感上显得保守。

▍受布列松启发

我希望自己的场面调度能够走向一种朴素的澄明,但作为导演,我内心始终有一种不安分,所以最终总是无法成为我原本设想的那种纯粹主义者。在《奥斯陆,8月31日》里,我也想更多地运用真实时间,甚至融入一些纪录片式的元素。我们在奥斯陆街头用Steadicam拍摄,周围是真实的路人,而非群众演员。我喜欢那种精心设计的场面调度与真实生活的混沌之间产生的碰撞。

我一直很欣赏罗伯特·布列松(Robert Bresson)电影中的那种纯粹性。他的风格是无法被模仿的,但他电影中的那种精神气质极具启发性。

▍一天是如何流逝的

《鬼火》这本小说里,有一个场景特别吸引我:主人公去见自己最好的朋友,想和他认真谈谈自己的处境。我很感兴趣的是,一个朋友要如何面对处于人生至暗时刻的另一个朋友。为《奥斯陆,8月31日》写剧本时,我们想呈现两个好友之间的一场对话——一个已经对自己的人生失去信心,另一个则觉得自己有责任去介入这场痛苦而复杂的对话。虽然我们必须重新创造、更新这两个人物,但我们想保留原著中这个构想的精神内核。这基本上是一场需要按照自身节奏展开的对话,这也是这部电影在戏剧结构上冒的最大风险。但我们对以不同方式探索对白和戏剧结构本身抱有浓厚兴趣。在《奥斯陆,8月31日》里,我们想让整部电影的呈现方式,就像一天真实流逝的样子——长时间的沉默,突然爆发的交谈。

%title插图%num
Oslo, 31. august (2011)

▍安德斯

《奥斯陆,8月31日》这个剧本,是我在写作之初就已经预设了安德斯·丹尼尔森·李(Anders Danielsen Lie)来出演男主角的。在动笔之前,我先把剧本给了他,幸运的是他答应了。安德斯并非科班出身的演员。我们在《重奏》里启用他时,他其实还在读医学院。他现在已经是一名医生了。除了是一个非常聪明的人之外,他也非常感性。在《奥斯陆,8月31日》里,我想和他一起挖得更深。我知道他会为这个角色付出超乎寻常的努力。他改变了自己的体形,增了重。他深入研究了瘾君子这个群体,为的是让这个角色的细节足够真实。这对他来说是一段非常艰难的时期。在大部分拍摄期间,他都待在自己的拖车里,独自一人。

▍捕捉到他们的人物气质

在《奥斯陆,8月31日》里,大部分对白都是照剧本演的。有时我也会做一些松散的、让演员围绕场景既定构思即兴发挥的镜头,但我并不特别相信完全自由的即兴表演。我认为一个电影人必须为演员开辟出一个开放的空间,让他们能把自己的一部分带入电影之中。我和演员的合作方式并不固定,也没有单一的方法论。我经常把科班演员和素人混在一起用。我喜欢用素人演员,因为他们没有炫技的需求,只会全力以赴地投入当下的那一刻。在和一位演员合作时,我需要先摸清他们的性格。在开拍之前,我需要先和他们建立起牢固的关系。汉斯·奥拉夫·布雷内(Hans Olav Brenner)在现实生活中是一档文学类电视节目的主持人,他在片中饰演安德斯的朋友托马斯。他或许没有受过表演训练,但对我来说,他具备了恰当的资质。他曾经花半天时间采访一位像菲利普·罗斯(Philip Roth)那样的作家,把手稿放到一边,却始终能把话题引导到正确的方向上。他已经证明了自己懂得如何专注地倾听——对我来说,那就是表演。

▍秋日的奥斯陆

我想呈现的是八月末、九月初的奥斯陆。那个时节的这座城市有一种情感上的忧郁感,那是一种夏末秋至时特有的美。我曾担心画面会显得过于泛黄或偏橙,但我觉得最终我们捕捉到了恰到好处的色调……

%title插图%num
Oslo, 31. august (2011)

▍对事物的记录

我一直对记忆与身份认同之间的关系抱有好奇,也好奇这种关系是如何与地点、与我们是谁、我们如何成长这些问题联系在一起的。

比如说,当我们看老电影、看到当年的街道、汽车、建筑本来的样子时,会产生一种对另一个时代的强烈感知。这种把细小的瞬间收集起来、多年之后再重新审视它们的感觉,一直是我对电影持续的迷恋所在。

我在《奥斯陆,8月31日》里拍摄了一些特定的地点,为的是让人们多年之后依然能够看到它们。奥斯陆是一座变化极快的城市。当安德斯在片头走近这座城市时,我们看到的是这座城市一片崭新的区域。此刻它还只是一个巨大的工地,但几年之后,它会成为一个真正有人居住的地方。我对这种”记录事物”的行为很感兴趣。用一部虚构的电影去封存这种感觉——对我来说,这既是回报丰厚的,也是充满乐趣的。我们通过电影去体验世界。埃里克·侯麦(Eric Rohmer)早期电影里巴黎的街道,有着如此强烈的存在感。特伦斯·马利克(Terrence Malick)电影里树林间的风。塔可夫斯基(Tarkovsky)电影中对地点富有诗意的观察。电影中具体的物质材料,可以以一种现象学的方式,连接到一场关于记忆与感知的更宏大的哲学讨论中去。这是电影本身的一种自然属性,而我一直对此抱有浓厚的兴趣。

我也是”人生完全被摄像记录下来”的这一代人中的一员。所以我可以滔滔不绝地讲上一个小时,谈安东尼奥尼(Michelangelo Antonioni)的《蚀》(L’Eclisse)的结尾是如何成为关于电影空间的一次伟大陈述,但与此同时,我们自己也有过用super-8胶片或录像带拍下、之后又遗失的那些平淡无奇的瞬间与地点——这同样是我电影成长经历的一部分。

▍法国的影响

我想我算是一个真正的影迷,我对电影的热情始于我作为一个观众的经历。法国电影从我小时候起就一直影响着我。我七岁时,母亲带我去看了塔蒂(Tati)的《我的舅舅》(Mon Oncle)。法国新浪潮对我影响深远,尤其体现在我如何依据演员自身的气质来选用演员这一点上。我想我也受到了阿伦·雷乃(Alain Resnais)那种处理时间、极富游戏性的电影手法的启发。我并不是要照搬雷乃或戈达尔(Godard)那些老电影,但那种精神——一种自由形式的电影,一种既玩转电影语言、又相信电影可以同时兼具智性与情感的信念——我是认同并追随的。

▍以一种细腻而饱含情感的方式

我想通过一种细腻而饱含情感的方式去观察世界,从而探索电影中”诗意”究竟为何物。要如何在电影中表达思想?我们要如何具体地展现一个角色的所思所想?在我看来,作为一个导演,最私人的东西就是你观看世界的方式。

我喜欢这样一种理念:把某种黑暗的东西,转化为某种美的东西。但我的目标并不是拍出令人沮丧的电影。我认为即便是生命中最悲伤的时刻,依然存有美。生活从来不是单一情绪的堆叠,生活是混沌的。电影也应当映照出这种混沌。作为导演,我会竭尽所能,去尝试捕捉并驾驭这种混沌,好让一切在银幕上真正鲜活起来。


📝This article was translated with the assistance of AI tools, then reviewed and edited for clarity, accuracy, and style by the Cinephilia editorial team. It is published by Cinephilia.net for non-profit educational purposes only. All rights belong to the original author and the publication as mentioned below. If you are a rights holder and wish to request removal, please contact us at cinephilia@cinephilia.net

|Copyright Notice: Ethical Use & Content Policy

Joachim Trier

挪威裔丹麦电影人,曾多次获得奥斯卡金像奖(Academy Awards)提名;不仅凭借剧情长片为挪威赢得了该国历史上首座奥斯卡奖,也为挪威首次摘得英国电影学院奖(BAFTA Award)、金球奖(Golden Globe)以及戛纳电影节评审团大奖(Cannes Film Festival Grand Pri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