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田洋次的轨迹(一):从助导到首作

1972年,山田洋次(右)凭借《男人之苦》系列获得第20届菊池宏志奖,参加聚会的他和渥美清(Kiyoshi Atsumi,左)©️文藝春秋

随着新藤兼人、若松孝二及大岛渚的离世,筱田正浩及吉田喜重的退隐,仍然活跃的山田洋次当是今天日本导演之翘楚。本世纪初,《黄昏清兵卫》(2002)及《隐剑鬼爪》(2004)的成功令日本掀起一阵山田热潮,把他推上大师的境界。

在这之前,有些日本评论家只视山田为《男人之苦》系列及《钓鱼傻瓜日记》系列的量产者,虽是票房保证,但难及巨匠之境。到现在,香港在内的海外影评也认同山田作品满载人文情怀。笔者想借此系列,为读者整理出一幅深入浅出的山田图像。

与其从头说起,不如用山田洋次的入行经历做起点。1954年他从东京大学法学部毕业,应征不同行业后投考松竹的助导职位。然后,the rest is history? 才不是,他落选了。但那一年日活复产,向各大电影公司挖角,尤其是幕后人员最容易被挖走,今村昌平及铃木清顺都是在这段时期从松竹转投日活的助导。

率先转投日活的松竹助导西河克己,建议日活聘请不被松竹录用的应征者,山田获邀投考,并得到日活应允聘用。不过松竹要填补被挖走的助导,向本来落选的山田招手。山田在大学参加电影会时,结识了山本萨夫导演,山田问他意见,山本觉得两者皆可。山田不得不自己考量,忆起在松竹面试他的 大庭秀雄导演令他印象深刻,决定加入松竹。

同样先考松竹、再考日活的还有浦山桐郎,但他在日活的入职试成绩欠佳,不获录用,幸好山田选了松竹,浦山卒能加入日活,于1962年拍出第一部作品《有化铁炉的街》。多年之后浦山对山田笑言,山田加入日活的话,不只是自己进不了影坛,更可能令日本影坛少了吉永小百合这颗巨星。吉永十七岁时凭《有化铁炉的街》成为独当一面的明星。

山田这段经历,曲折得来又像是命中注定,也预示了他的人生轨迹,就是一副大器晚成,“后备变大将”的格局。同年加入松竹的新助导还有大岛渚,他才华横溢,是天之骄子,1959年被松竹社长城户四郎提拔,以《爱与希望之街》提早成为导演,再凭《青春残酷物语》(1960)引发“松竹新浪潮”。他少年得志,却又推不倒既有势力的高墙,黯然离开松竹。

山田未能在“松竹新浪潮”时期崭露头角,于1961年才首次执导,他逐渐被松竹器重,于1969年拍成《男人之苦》电影版。松竹高层本来反对开拍,但城户四郎独排众议批准,影片叫好叫座,欲罢不能,二十六年间拍了四十八集,支撑松竹的暑假及 新年档期。说他有份令松竹不至于像大映及日活,于日本电影低迷时期没顶,并不为过。

《男人之苦》(男はつらいよ,1969)

先助导后编剧

山田和家人在战后从中国东北回到日本,过着三餐不继的生活,读中学时便要帮补家计,大学也是自己打工付学费生活费。山田加入松竹,片厂饭堂有盛不完的白饭,已让他如上天堂。 1955年,山田便成家立室,妻子是行外人,于前一年相识。这段婚姻维持了五十三年,直至妻子于2008年去世。

大岛渚及黑泽明都有在助导时期,以做导演为目标,勤奋创作剧本的佳话。山田即使公余撰写剧本,但动机是钱,因为助导薪水不高,将来未必够用。他在1955年凭《蜂蛹》(蜂の子)夺得日本新进电影导演协会的剧本奖第一名,奖金八万元(日圆、下同),是他第一次凭写剧本赚到钱,他的助导月薪不过是一万一千或二千元。《蜂蛹》于1957年被东映拍成教育电影,但这部五十分钟的中篇只在学校等教育机构放映,现在仍未推出影碟。

山田做过川岛雄三、涩谷实等导演的助导,但和他最密切的是野村芳太郎。山田眼中的野村,是个头脑敏捷及技术高超的导演,他可以迅速判断一部戏当用什么方法拍摄、值不值得超支等问题。野村让山田和他合写剧本,野村导演的《月薪一万三千元》(1958),是山田第一部被公映的剧本,也令他的名字初次出现在松竹电影的片头字幕。

山田初学编剧时,认为戏剧是电影剧本的基础,为此他用了一年时间,每天下班后去旁听舞台导演土 方与志的莎剧彩排。另一个学习对象为著名编剧桥本忍,野村导演的《零的焦点》(1961)改编自松本清张的推理小说,剧本由桥本及山田合编,实际的写作过程,是野村派山田到桥本府上当其助手,整理及修改桥本所出。山田从中获益良多,视桥本为他的老师。

两人再于1962年为野村改编另一部松本清张小说《砂之器》,不过剧本完成后未能开拍,要等到1974年才能拍成,是日本影史上的名作。此外,山田1965年导演的《雾之旗》,也是松本的原著,但由桥本一人编剧,是山田导演作品中,山田唯一没有参与剧本的一部。

《二楼的陌生人》(二階の他人,1961)

新导演的挫败:《二楼的陌生人》

“松竹新浪潮”是日本传媒就《青春残酷物语》所起的称号,大岛渚之后,高桥治、筱田正浩、吉田喜重、田村孟及森川英太郎都在1960年获提早晋升做导演。 “松竹新浪潮”的作品本来就有如实反映当代青年及社会面貌、反叛松竹“大船调”或“女性电影”的取向,不过同年底《日本之夜与雾》因为一位政客被激进青年刺杀提早落画、导致大岛于翌年离开松竹,而一众新人的作品亦做不出城户想要的票房,城户决定打住革新的步伐。1961年,松竹缩减了制作规模,除了筱田能够一部接一部地拍,一众“松竹新浪潮”导演几乎无拍片的机会。

山田却在1961年在野村的推荐下,得到拍摄首部电影的机会。 《二楼的陌生人》(二阶の他人)是一部SP(sister picture,姊妹电影)。当时日本影业由东映带起双影片(double feature)的放映形式,先放约一小时的中篇,再放主打的长片。松竹将SP当作新导演的“考牌”作品,放在长片的前头。同样片长一小时的《爱与希望之街》正是一部SP。为什么是“姊妹”不是“兄弟”,答案就是松竹是以女性电影为主导。

影片改编自多岐川恭的推理小说,上班族叶室结婚后,向大哥借钱兴建了两层住宅,他们住下层,租出上层来还债。先来一对年青夫妇,欠租多月,丈夫自称因为参加示威而被列入黑名单,无法就业。叶室下定决心用暴力驱逐他们后,始发现他们本来就是「租霸」。下一对租客来岛夫妇非常豪爽,出钱给叶室加建浴室(旧式日本房屋未必有浴室,洗澡就上浴堂),还借了二十万元给叶室,让他可以还钱给大哥。可是自称外交评论家的来岛,原来是亏空公款的保险经纪。

山田获悉有机会拍SP后,向野村表示想拍一部家庭喜剧,野村便拿出这部小说叫山田改编,剧本由野村及山田撰写。因为观众并非被中篇吸引入场,难以用票房作SP的成功指标,影评也未必会留意它们,主要是由松竹内部决定作品成败。虽然有报纸 称赞《二楼的陌生人》不像是新人作品,但松竹内部对影片感到失望。回望过去,山田后悔当时没放胆去拍。

要是和大岛的松竹作品相比,《二楼的陌生人》充斥着许多循规蹈距、安于社会现状的情节。一年前大岛还在歌颂安保抗争者,一年后,山田的抗争者 (假设他是真的)却是个好食懒飞、一心住霸王屋的无赖。叶室过着安稳的白领生活,成家立室更有自置居所。《男人之苦》第二十六集,蓝领阶层的阿博及阿樱才从租住公寓,搬到自置的独立屋。

叶室对部长唯唯诺诺,影片的第一场下大雨,他把雨伞借给部长,却不知妻子已借了一把给租客,要和妻子冒雨走回家,部长也忘了归还。此外,部长要求叶室“夹口供”,令部长妻子不知道丈夫去了鬼混。发生了这些,叶室仍没有对部长有厌恶或反抗的感觉。影片末段,叶室太太想问部长借钱来还给来岛,部长作出性暗示,叶室太太拒绝,回家对着丈夫欲语还休时,他又被部长捉去“夹口供”了。

或者拿一部推理小说当喜剧拍已注定失败,轻松及紧张俱不足,好些对白本来是好笑的,说出来却欠幽默感及时机不准。和山田《男人之苦》之前的喜剧比较,《二楼的陌生人》缺少了称职的喜剧演员,不过SP本来就不会有一流卡士,SP不只是新导演的试场,也会起用新演员,例如饰演叶室太太的葵京子,在本片初次演主角。

多年来重大岛渚、轻山田洋次的影评人佐藤忠男,视《二楼的陌生人》为对松竹新浪潮的反动。《爱与希望之街》虽然当时得到好评,但城户四郎视它为自己痛恨的“倾向电影”,亦即是“左倾电影”。《二楼的陌生人》则符合“大船调”的温情及乐观,即使这部首作是山田的一次挫败,但山田在1960年代一路走来,有意又好无意又好,逐渐实现了城户四郎重振“大船风”的宿愿。


|参考书目

  • 山田洋次,《映画をつくる》,大月书店,1977(台译本《只想拍电影的人》,张秋明译,新经典文化,2016)
  • 切通理作,《山田洋次の〈世界〉》,ちくま新书,2006
  • 《山田洋次 作品クロニクル─『二阶の他人』から『隠し剣 鬼の爪』まで》,ぴあ,2005
  • 佐藤忠男,《みんなの寅さん─「男はつらいよ」の世界》,朝日文库,1992
  • 佐藤忠男,《大岛渚の世界》,朝日文库,1987

|原文发表于香港电影评论学会季刊《HKinema》第四十一号,2018年1月23日

刘伟霖
刘伟霖

香港影评人及古典乐评人,香港电影评论学会理事,专栏见于《信报》及《大公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