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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演伍思薇|©️The New York Times

2004年,伍思薇导演的女同性恋爱情剧《面子》(Saving Face)获得了好评,这部电影的灵感部分来自于她自己的出柜经历,之后她离开了这个行业去照顾母亲,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涉足好莱坞了。

“我当时确实就是在过自己的生活,成年之后重新与母亲建立联系是一段非常充实的时光。”在Netflix发行的《真心半解》(The Half of It)首映前,伍思薇在一次电话采访里这样告诉我们,而距离她上一部执导的剧情片《面子》已经过去了16年。但《真心半解》的故事已经在她脑海中徘徊了很多年,这是一部充满魅力的青少年浪漫喜剧片,取材自《大鼻子情圣》(Cyrano de Bergerac,1990)的故事,但加上了LGBTQ的转折元素。“《真心半解》的故事是我八九年前想出来的,一直在我脑海里徘徊,我一直没去拍这个故事,甚至都没写出来。”伍思薇说。

但几年前,她的生活突然出现了顿悟时刻,伍思薇说:“我妈妈的身体好转了,我刚刚从一段维持了很久的感情中走出来,我有点意识到,我这辈子到底在做什么?比如我在生活中的角色就应该是努力做别人的好女儿或者是好女友吗?还有什么我可以做的事情吗?这时,我又开始写作了。”

伍思薇在个人生活中的种种想法,在《真心半解》的剧本中得到了很好的体现,这是一个关于女主角Ellie Chu的成长故事,她是一个美籍华裔青少女,正在接受自己的性取向。和《大鼻子情圣》的故事相似的是,蠢直男Paul Munsky请求Ellie帮忙写情书给学校里受欢迎的一个女孩,但她开始爱上了这个女孩,并与Paul建立了不寻常的友谊。这个剧本让伍思薇在沉寂了16年后重返好莱坞,但故事并不是要展现美好恋情,而是想说出她一直在纠结的想法:浪漫爱情是否是我们每个人的终极结局。

“我们的社会推崇浪漫的爱情,就像婚礼是你一生中最幸福的日子一样。”伍思薇说,“但之后的日子呢?难道婚礼之后你的下半生就没那么幸福了?根据我的经验,人生真的不是这样的。”

伍思薇在接受我们采访时,谈到了《真心半解》是如何颠覆浪漫爱情和灵魂伴侣的概念,以及为什么她的电影不仅仅是《大鼻子情圣》的现代版改编。

《真心半解》拍摄现场|©️Netflix / KC Bailey

2018年,《真心半解》的剧本上了好莱坞剧本“黑名单”(译注:好莱坞每年选出的未拍摄优秀剧本,上了这份名单意味着有很大机会被改编为卖座片),距离你上一部处女作《面子》已经14年。能否介绍一下创作《真心半解》的过程,以及它是如何让你重新回到导演岗位上的?

伍思薇:我10年前为了照顾妈妈离开了创作行业,我以为自己不会再做导演了。在《面子》上映后,我一直在稳定地写稿子。我当时刚卖给NBC一个电视剧剧本提案,我的妈妈就出了严重的健康问题,我放弃了一切,搬到了旧金山。一个月后,我觉得自己再也不可能回到这个行业了,就在这定居下来吧,而我很幸运,当时的财务状况可以支撑我生活。我当时觉得既然已经存了足够的钱,那只要我管理好财务就可以靠投资来维持生计,我可以花时间认真专注于家庭,帮忙处理一些事情。我当时确实就是在过自己的生活,成年之后重新与母亲建立联系是一段非常充实的时光,因为从60年代开始我就没和她住在同一个城市了。所以在那段时间里,我没有写任何作品。

《真心半解》的故事是我八九年前想出来的,一直在我脑海里徘徊,我一直没去拍这个故事,甚至都没写出来。后来大约几年前,突然间,我顿悟了,当时我妈妈的身体好转了,我刚刚从一段维持了很久的感情中走出来,我有点意识到,我这辈子到底在做什么?比如我在生活中的角色就应该是努力做别人的好女儿或者是好女友吗?还有什么我可以做的事情吗?这时,我又开始写作了。

就在那个月,一个一直想合作的工作室朋友突然给我发来邮件,问我是否可以为她的一个项目写剧本提案,因为她现在在梦工厂动画公司。我写了提案,然后被选上了,我为梦工厂写了9个月的作品,写得很开心,很顺利,他们就想让我写点别的东西。我想自从《面子》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写过自己的作品了。所以三年前,我终于要认真埋头苦干了,我要写这个剧本了。

我写了大概有一年的时间,但有半年的时间,我没有写任何东西,因为我被2016年的大选压得喘不过气来。我没法写作,只是没完没了地去搜索特朗普在做什么,不写任何东西。然后6个月后,主管碰巧又打来电话说,”你写完没?还是要重签一份合同?” 而我没有写任何东西。那时候我就想,好吧,我应该接受这个工作,因为我喜欢总是赶在外部期限之前做完,但显然对我自己设定的期限来说,我总是在拖延。我需要在有限的时间内完成,因此我写了张$1000的支票,抬头是美国步枪协会,我把支票给了我最好的朋友CJ,她答应我如果我写不完剧本就把支票寄给美国步枪协会。我给自己五个星期时间来完成第一稿,截稿时期是8月8日。可能是很糟糕的第一稿,但必须是完整的一稿。那是我一生中压力最大的五个星期!如果我给美国步枪协会捐了钱,我真的无法接受。最后我在8月7日写完了剧本,然后搁置了一个月,再开始花了五个月时间慢慢去修改。最终第二稿出来了,我发给写作小组,他们觉得不错,然后我再发给业内人,他们再转手给别人看,过了四五个月,有三个投资人给了我报价,最终拍出来的就是最后这个版本的剧本。这就是我创作的过程。

《真心半解》的故事与《大鼻子情圣》有相似之处,2018年有部同样是Netflix出品的青少年爱情喜剧《塞尔拉·伯格斯是废柴》(Sierra Burgess Is a Loser),同样也是《大鼻子情圣》故事的现代版改编。你是否担心过会有人拿《真心半解》和那部片作比较?

伍思薇:倒不会担心,因为这两部电影太不一样了。《大鼻子情圣》是一个相当经典的故事,这些年来也有很多改编。也许是因为我已经开始进入预制作阶段了,我看了《塞尔拉·伯格斯是废柴》之后就觉得电影很可爱,但和我的电影完全不同。但我也不认为我的故事只是一个经典的《大鼻子情圣》故事。我想颠覆很多不同类型的经典电影,比如其中也有“皮格马利翁”(古希腊神话里的塞浦路斯国王,他爱上了自己雕塑的一个少女像)元素,还提到了柏拉图的《会饮篇》,关于寻找另一半的想法。但我甚至不会说这是一部浪漫喜剧,一开始你会觉得像是浪漫喜剧,但其实电影在戏弄你。

到了电影中段,它就开始颠覆浪漫喜剧片这个类型了,而结尾并不是在说最终谁追到了那个女孩,整部片其实都是在讨论“寻找完美的另一半”这个想法。到了某一刻,你似乎意识到,并不是要找到属于你的完美的那条路,那一刻,你才意识到你快接近了但不会成功,但在这一路上你和别人产生了连结,彼此碰撞在一起。在这个故事里,这三个人原本不会有任何交集,但这个故事让他们产生了连结,而且最终都互相影响了对方。通过互相之间的连结,他们每个人最终都收获了一些东西,让他们能够继续前进,成为他们想要成为的人。因此虽然这部电影里面有很多文学元素,但其实还是颠覆了这种类型,对这个故事进行现代化重述。

导演伍思薇|©️The New York Times

是啊,《大鼻子情圣》的故事本身近些年的评价并不高,因为故事有些老套落后,跟不上时代。但《真心半解》却相当的前卫,完全提升了原本故事的档次。

伍思薇:是的,很有意思吧?其实《大鼻子情圣》的故事本质是一个自认为长得不好看的人,帮助一个英俊但有些蠢的帅哥去追到他喜欢的女孩。但对于我们社会上的大多数人来说,更辛酸的是,我们没有像《大鼻子情圣》故事里那个自卑的人那样的大鼻子,没有那么夸张的东西去引人注意。对我来说,有意思的是有些人感觉自己无法表达自我,因为她们自身正纠结于萌发的性倾向和性别认同,甚至无法定义自己,到底是不是同性恋。但她们觉得对另一个女孩产生好感这件事需要保密,然后利用一个帅哥去接近这个女孩,这就是个经典的浪漫套路。因此对我来说,这部片就是要讲很多不同的社会议题,而不仅仅是要传递什么信息。

你的第一部电影《面子》的灵感来自于你自己的出柜经历,那《真心半解》里是否也涉及你的个人经历?

伍思薇:只能说故事有些相似吧,但《面子》也不是基于事实,里面没有一件事是真实发生在我身上的。同样的,《真心半解》里面也没有一件事真实发生过。当然有一些细节的确发生过,比如我从小就被叫“Chugga Chugga Chu”(跟电影里一样)。的确有一些能代表移民孩子的细节,所以电影的真实性在于我试图让人物尽可能真实地去生活,但情节完全是虚构的。

一切灵感都来源于我的生活,就像《面子》是我想要告诉妈妈,我不想她认为自己人生已经完了,当时她48岁,我想让她觉得她还是可以去恋爱,还有很多的爱等着他。同样的,在《真心半解》里,我想要为自己探索“爱”这个概念,我们都觉得想要去寻找获得浪漫爱情,然后人生就完整了。但随着年龄增长,有太多太多爱的方式是我以前从不知道的。浪漫爱情并不是最崇高的爱情,但各种故事都告诉我们似乎就是这样。我们的社会推崇浪漫的爱情,就像婚礼是你一生中最幸福的日子一样。但之后的日子呢?难道婚礼之后你的下半生就没那么幸福了?根据我的经验,人生真的不是这样的。浪漫爱情的确很美好,追求任何一种爱都很棒,但人生也可以有很深厚的友情,而且其中一些还可能对个人的形成期有很大的影响。因此,我特别想要通过讲述一个拉拉和一个直男之间的友情来讲述爱。试想一下,你遇到了一个人,感觉像是灵魂伴侣,但并没有想要发生性行为的欲望,但你们之间还是有这种深厚的亲密感,对吧?因此我想要从这个角度去打破浪漫爱情的传统,而一旦把故事设置在高中的话,一切人物和故事的组成部分就很顺利很清晰了。

所以一开始,你没想过要拍成一部青少年高中生的电影?

伍思薇:对,起初我想这是一个20多岁的人的故事。但当我想写的时候,我意识到这样有些难写。然后在某一时刻,我决定把这个故事设定在高中。因为在高中,每一次的感觉就像你第一次的感觉,又让人感觉那是最后一次。所以一切都被提升了,可以很轻巧地讨论到很多情感领域。

《真心半解》剧照|©️Netflix / KC Bailey

我注意《真心半解》中,信仰扮演着重要的角色。故事背景是在一个基督教小镇上,主人公和信仰之间有她自己的关系,她是一个无神论者。而直男Paul则是一个非常坚定的基督徒。你为什么要把宗教元素作为《真心半解》的核心?要知道宗教在青少年爱情喜剧中是很不寻常的元素。

伍思薇:在市场推广时可以说这是一部青少年爱情喜剧,但实际上并不是,只是里面的主人公是青少年而已。事实上,我觉得我们在爱情问题上总会重新变成青少年。所以故事主题其实相当成熟,无论你是16岁还是60岁都会面对爱的问题,是会反复出现。而宗教元素是因为这是我经常想的东西,但在日常生活中不会很频繁地反映出来,其实是很多人生活的很大一部分,尤其是当故事背景是在一个农村小镇上,这是很常见的,小城镇的人往往围绕着一个教会的某个教派聚集在一起。

而对我来说,上帝是否存在是我经常思考的问题。我不确定上帝是否存在,但我更愿意选择相信宇宙有自己的秩序。因为我花了那么多时间去思考这个问题,实际上这也是让我重新投入写作的原因,我有七年的时间没有写作。虽然我不是在有组织的宗教中长大的,但我妈妈会去中国教会,我真的看到这给了她一定程度的安宁。从我小时候起,我就一直在祈祷。而当我妈妈生病后,经常进出医院时,我时常思考宗教,我这样做就像是在下赌注,以防宇宙之外还有更大的一个存在。我当时是这样想的,或许我主动去思考宗教,告诉宇宙之外那个更大的存在,我在想些什么,什么对我来说是重要的,那个存在可能会听到我的祈祷。但我经常发现,即使是我最信奉无神论的朋友们,当他们经历一些困难的事情,我没有办法安慰他们,也没有办法让事情变得更好。所以有时我会告诉他们,希望你不要介意,但我只能为你祈祷,所有人都会感觉到安慰。我是个彻底的无神论者,但我相信有一个更大的东西在那里,我们都是相通的。我不知道是哪个神,或者是宇宙中的一种能量,但我选择了相信它是存在的,我认为这就是很多故事的起源。

所以,我想宗教元素只是有机地渗透到了故事中这些孩子们身上,以及我为他们所写的对话台词中,因为这就是我在思考的事。

这部电影的另一个主要元素是灵魂伴侣的概念,不管是否是柏拉图式的,以及人们用一生去寻找自己另一半的想法。而人们觉得灵魂伴侣是一种命中注定的东西,就像他们认为宗教也是这样的。那么关于宗教、命运、灵魂伴侣的概念是如何在你电影中交织在一起的呢?

伍思薇:我觉得这个问题对我来说可能有点太大了,我无法简明扼要地回答。我个人觉得我们会遇到很多灵魂伴侣,但没有哪个是完美的灵魂伴侣。如果我们觉得必须要找到完美的灵魂伴侣,这会给我们带来很大痛苦。我们更应该这么想:有那么一些人,你会觉得他们绝对不可能成为可以带给你收获的人。比如故事中的Ellie就以为Paul绝不可能改变她的人生。但故事结尾Paul却成为了改变Ellie人生的那个人。可能Ellie也改变了Paul的人生,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特别奇特,而我很喜欢这一点,这就是我的人生哲学。

至于宗教,我觉得就和传统意义上所认知的爱情一样,柏拉图的《会饮篇》是一个古希腊故事,讲的是我们必须找到完美的另一半。人们一直告诉我们,爱情就是这样,但也许某个时刻,我们可以找到属于我们自己的那个人。我觉得或许电影是在说那些有组织的宗教是有些压迫人的,对Aster来说就是如此,她也经常提到这点,但这并不意味着她没有信仰。我觉得Aster有信仰,但我觉得她开始为她自己找到一种信仰,对自己有信仰,这样可以让她继续维持和上帝的关系,继续生活下去,而不用将生活过得完全以宗教为中心。我觉得电影讲的就是,我们都在寻找伟大的浪漫爱情,但有时候最终我们收获的是与别人产生的连结。可能电影结尾会让我们惊讶,没有人能获得一开始想要获得的东西,但是每个人其实都获得了想要成为更好的自己所必须获得的东西。这一切都是预先就计划好的,也不是那种典型的浪漫喜剧故事。

翻译:小双 @迷影翻译

Hoai-Tran Bui
Hoai-Tran Bui

美国影评人,为包括Slashfilm.com,USA Today等媒体供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