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弗朗西斯》导演及编剧访谈:关于羞耻、疗愈、堕胎和经血

导演亚历克斯·汤普森(Alex Thompson)和编剧兼主演凯莉·奥沙利文(Kelly O’Sullivan)|©️Vertigo Releasing

在电影《圣·弗朗西斯》(Saint Frances,2019)中,布里奇特(Bridget,凯莉·奥沙利文[Kelly O’Sullivan]饰,同时也是该片编剧)上网搜索“35岁,毫无头绪,我怎么办”。当同龄人都在忙着抚养孩子的时候,她却在一家餐厅当服务员,希望能抢到一个暑期保姆的职位。布里奇特似乎明白自己很聪明,也很能干,但她身边的其他人却不断提醒她,社会对任何一个过着非传统生活的人都很怜悯。当她把自己的情况告诉别人——她是个服务员,暑期做保姆,只上过一年大学,还未婚,不确定要不要生孩子时,他们就会用一种自以为是的“哦,亲爱的”的眼神打量她。

不过,那些喜欢对别人评头论足的人们没有一个比布丽奇特过得更好。他们只是更善于假装生活不是一场混杂着困惑和不满足的清醒噩梦。随着布里奇特逐渐了解她的雇主家庭,她开始意识到,每个人都在一定程度上假装自己过得很好。在外界看来,玛雅(Maya,Charin Alvarez饰)和安妮(Annie,Lily Mojekwu饰)看起来是一对完美的同性伴侣。他们在伊利诺伊州的埃文斯顿有一栋漂亮的房子,还有一个懂事的6岁女儿弗兰西斯(Frances,Ramona Edith Williams饰),布里奇特的工作就是照看她。这对伴侣似乎非常相爱,并且对于玛雅生下的第二个孩子非常开心,他们给男孩取名沃利(Wally)。我想很多女性都会觉得他们对外展现出来的成功表象令人生畏。

然而在她们完美的外表下,两个女人都在与自己的恶魔作斗争。在沃利出生后,玛雅经历了产后抑郁症,她试图通过祈祷来摆脱而不是寻求专业帮助。安妮不停地工作,几乎没有时间着家,更不用说为生病的妻子充当靠山了。作为一对跨种族的同性恋伴侣,他们也承受了一定程度的污名,即使在他们相对进步的社区。布里奇特最近做了一次堕胎,事后一直在流血。虽然她并不后悔自己的决定,但她确实感到孤独,无法与妈妈、最好的朋友或让她意外怀孕的伴侣杰斯(Jace ,Max Lipchitz饰)交谈。随着她与玛雅、安妮和弗朗西斯关系的加深,布丽奇特从他们看似完美但仍有不少缺陷的生活中得到安慰,也越来越愿意暴露自己的脆弱。

《圣·弗朗西丝》不仅仅是一部独具魅力的独立电影,讲述一个80后女性一地鸡毛的生活。这是一部让人感同身受的深刻电影,讲述了所有女性所面临的集体挣扎,以及分享这些挣扎所带来的力量。外在的“成功”并不一定等同于内心的平静和稳定。在凯莉·奥沙利文的第一个剧本中,她就创造了复杂而细腻的角色,就像你在现实世界中会真正遇到的人。没有任何一个事件让人觉得是被刻意编造出来的,也没有为了戏剧而戏剧。奥沙利文和导演亚历克斯·汤普森(Alex Thompson)也是一对情侣,他们明白,每一个时刻都不一定非得要有高度,才会觉得有意义。

我对他们俩进行了一次访谈,我们聊了聊在银幕上如何表现堕胎,与儿童演员合作是怎样的体验,以及用真实生活场景作为艺术灵感带来了怎样的挑战。

《圣·弗朗西斯》(Saint Frances,2019)|©️Vertigo Releasing

7R:凯利,这是你的第一个剧本。你是不是一直都知道自己最终想要写作?

凯利·奥沙利文:我想我已经暗暗地想要写作很久了,但我没有去上课学习编剧,也从来没有接受过任何训练。我并不是觉得自己不需要去学习就能写好,而是感觉到这是我可能做不到的事情。我想写这个,因为这是我第一次觉得自己有独特的东西可以说。我还是有一大堆疑问,但它促使我学习如何写剧本,这样我就可以用我以前没有见过的方式来描述堕胎。还有,产后抑郁症、羞耻感,以及电影中的其他所有东西。

7R:你把每个角色都塑造得如此丰满,这让我很佩服。虽然影片的中心是围绕着布里奇特,但故事并不只属于她一个人。为什么对你来说,描写其他角色所面临的挑战也很重要呢?

凯莉·奥沙利文:这来自于我的演员背景,我最喜欢的戏剧和电影都是典型的多角色多线索叙事。我一开始就知道,我想让观众体验逐渐认识安妮和玛雅的过程,并和布里奇特一起了解他们。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两个角色就变得和她一样复杂。

我认为这也有助于我在写作时考虑到这些演员,并知道他们有多棒。我想确保我为他们写的角色,1)会让她们感兴趣,2)像她们自身一样丰富和复杂。

7R:雷蒙娜·伊迪丝·威廉姆斯(饰演弗朗西丝)的表演是另一个伟大的表演。她有无可挑剔的喜剧感觉。和她合作是什么感觉,你有什么技巧可以让儿童演员表现得更好吗?

亚历克斯·汤普森:让蕾梦娜饰演弗朗西斯完全是胜券在握。当她在没有台词的情况下走进试镜室时,她就已经是我们想要放在银幕上的人了。假设台词只是当时情境下自然而然说出来的,那么就很容易把镜头对准她。

大多半的注释都是跟情境有关的,有时也会有肢体上的,但我认为我们只是创造了这样的环境,凯莉和雷蒙娜整天非常亲密,很像布里奇特和弗朗西斯的关系,也许比电影里的关系要更亲密一些,因为电影里布里奇特只是弗朗西斯的保姆而已。我们确实有一个老师在现场,但雷蒙娜很喜欢凯利。

凯莉·奥沙利文:我爱她!我感觉自己又成了保姆。

亚历克斯·汤普森:我想这和我们对片中其他演员采取的方法是一样的,那就是帮助每个人自在地做自己。在一天结束的时候,当人们觉得自己马上就可以展现出真正的自己时,最强的表演总是会出现。还有她的喜剧感觉! 她天生就很幽默,很疯狂。她很擅长多次拍摄、多角度,所以最终剪辑保留了很多她的镜头。

7R:雷蒙娜在冰激凌店那场戏最为有趣。在分享圣代的时候,弗朗西斯告诉布里奇特她朋友的父母要离婚了,因为妈妈和一个空手道老师有染。她用一本正经的语气解释道:“亨利的爸爸因为太伤心,所以把他们的小货车开进了湖里。”看来雷蒙娜用自己的方式理解了这种情况和背后的情绪。台词很有层次感。

凯利·奥沙利文:她在那一刻的表现是我所能期望的一切。孩子们真的会说这样的话,“哦,是的,那个空手道老师,他们不再住在一起了”太贴近现实了。

亚历克斯·汤普森:你几乎可以看到雷蒙娜在研究这句台词的奇怪细节。实际上,我们之前拍摄的那个场景版本是在人行道上边走边聊,这对于漫无目的的对话来说是个错误的模式,所以我们考虑了如果让两个角色都坐在椅子上,给他们一些冰激凌,看看会发生什么。

凯利·奥沙利文:他边说“他因为悲伤而开车沉进了湖里”,同时还吃了一大口冰激凌,没有比这个更有趣了。

《圣·弗朗西斯》(Saint Frances,2019)|©️Vertigo Releasing

7R:我很想听你们俩谈谈与另一半如此紧密合作的感受。有没有什么重大的分歧或不得不做出妥协的地方?

凯莉·奥沙利文:随着事情逐步发展,我们逐渐学会了如何合作。我对这段经历感到非常感激,因为除了亚历克斯之外,我不会信任任何人来做这件事。他做得很出色。我们当然也争论过。那是我第一次写东西,所以……当然现在我对剪辑啊什么的已经不那么看重了,但我们当时一行一行地看剧本,为一些微不足道的事情争论不休。

亚历克斯·汤普森:我记得我在一家餐厅坐下来——在疫情之前去公共场所是很正常的事情——一次要过15-25页。那时的剧本大概有168页,所以这真是个苦差事。

我们的目的是为了让我们在拍摄时不会在任何重要的事情上产生分歧。我们想给彼此一个解释的空间。有很多时刻,和一些选角决定,我们每个人都在想,“啊,这里真的不行了”。但是我想在某些情况下的某些时刻里,我们都可能是最自豪的。

凯莉·奥沙利文:和别人一起经历过这个过程,然后又想和他们一起再做一次,这真的很酷。我们目前正在写另一个剧本。我们计划联合执导。我们已经比较擅长了,这很神奇。

亚历克斯·汤普森:我们在两天内完成了新的剧本。

7R:凯莉,我知道你之前说过,《圣·弗朗西斯》剧本中的很多细节都来自于你的生活。人们会不会因为你是根据经验来写,就认为你是布里奇特?如果有的话,你会不会觉得很烦?

凯莉·奥沙利文:只有当人们对布里奇特的评价很刻薄的时候,我才会感到恼火。我听到一个人这样描述这个故事:“就是个关于保姆的故事,你绝对不想让她来当孩子的保姆,简直糟糕透顶。”我听到之后就会非常介意。

亚历克斯·汤普森:说这话的人是我们的一个投资者!

凯利·奥沙利文:我和布里奇特之间肯定有很多相似之处,所以我不介意人们这么去想。但我们也有很多不同之处,我们不是同一个人。作为一个演员,我演了布里奇特,所以当人们侮辱她的时候,我就会说:“嘿,她没那么糟糕。”当人们对她苛刻的时候,我会很烦躁,我也很惊讶自己会这样。

7R:我不怪你。我感觉影片中的人物有时会因为布丽奇特没有取得社会上所认为的成功的标志而对她不好,而不是因为她愚蠢或无能。影片的第一场戏,那个在派对上羞辱她的人生选择的混蛋家伙就是这种行为的最好例子。

凯莉·奥沙利文:我觉得这种情况发生在很多人身上。我们的文化确实是根据人们的工作、挣钱的多少、地位的高低来评价他们。当人们在看完电影后贬低布里奇特,就映射了电影中的片段,我想说:“你就是电影开头聚会上的那个人!”

7R:即使玛雅和安妮过着比较传统的生活——我是说她们已婚已育,经济条件也不错——但她们仍然是一堆同性恋跨种族伴侣,这一点我很喜欢。他们在某些方面是传统的,但不是每个方面都是。

凯莉·奥沙利文:我一直都知道影片中的父母会是一对同性伴侣。我觉得有一个机会可以把很多事情正常化,那么为什么不把同性伴侣一起抚养孩子正常化呢?我问自己,当某些事情呈现在观众面前时,观众已经被训练成要去期待什么。

所以,布里奇特要去面试当保姆,我们马上颠覆人们对那些父母的期望,我们不会去评论它,也不会小题大做,我们会把它当做正常的事情来呈现,因为它就是正常的。

很多选择都是在这个脉络中做出的。我们想颠覆人们的期望,让角色和情境更真实。其实很多人都会选择不同的人生道路,只是电视和电影中通常只会展现人们走同一条道路。

亚历克斯·汤普森:有趣的是,每当你有一部电影的角色不是白人异性恋,就会需要角色做出一些选择,好像一部有白人异性恋角色的电影被认为是一种标准模式,而其它的就会需要选择是走标准模式还是不传统模式。我们需要开始跳出那个非常狭窄的框框。

《圣·弗朗西斯》(Saint Frances,2019)|©️Vertigo Releasing

7R:当你跳出这个狭隘的框框之外去处理电影时,对话和冲突就感觉不是被创建出来的。例如,玛雅在公园里发生了冲突,一个恐同的妈妈因为玛雅公开哺乳而羞辱她。这场冲突,以及玛雅和布里奇特对此的反应,感觉就像是现实生活中会发生的事情。它最终变成了一个胜利的时刻,但它并没有为了戏剧性而人为地升华。

凯利·奥沙利文:绝对的。我的生活中很少有像电影中那种胜利的时刻。我感到胜利的时候,通常是我采取的一些小行动的结果。对玛雅来说,站在那个女人面前并不是一件大事,但她是在哺乳这个脆弱的时刻宣示自己的力量。这种行为越让人觉得真实,电影就越真实。

7R:布里奇特和杰斯之间的互动也比传统电影更真实。我觉得《圣·弗朗西斯》是我看过的唯一一部公平地描写“堕胎之后两个人需要的东西是不同的”的电影。通常,当一部电影试图让男人看起来很有同情心时,会让我想吐槽,但我理解为什么杰斯想要表达自己的情感,并对布里奇特不接受感到失望(反之亦然)。

凯利·奥沙利文:在现实生活中,很少会出现在一种情境下有一个纯粹的坏人。我们想做的事情是对每个角色都有最大的共情。如果你做到了这一点,那么每个角色说的话就都有道理了! 他说他想谈谈这个情况,而她不想谈,谁都没有错。观众对这两个人都可以共情到,他们所处的情境完全不同,我想这就是为什么他们努力的方向完全不同的时候会很痛苦。他们没有一个沟通充分的对话,但这就是现实生活中经常发生的事。人们只是从两个完全不同的角度来看待它。

亚历克斯·汤普森:我觉得要是你的故事是关于一些典型或者俗套的角色时,无论是好是坏,一定会进行不下去。比如说,谁赢得了这场对话?这是否会导致分手?他们什么时候会和解?我很喜欢这部电影的一点,也是我们在制作时觉得很冒险的一点,就是没有任何好莱坞的节奏。我们在最后用差不多是浪漫喜剧类型的一个告别场景来弥补它。我觉得它让一些细微的差别体现出来,在其他类型的剧本中,你可能会被要求做一个选择,明确地说谁对谁错。

凯利·奥沙利文:或者说结尾只是为了让它更“戏剧化”。

《圣·弗朗西斯》(Saint Frances,2019)|©️Vertigo Releasing

7R:对于电影制作人来说,制造一些在大银幕上看起来特别尖锐或戏剧性的时刻肯定是有压力的。我们之前做了一集关于电影中堕胎的播客节目,这让我想到在描述这一事件时,要达到合适的平衡是多么困难。当你们在编剧和拍摄这部电影时,你们想在诊所的那一幕中传达什么元素?

凯莉·奥沙利文:我只知道和以往所有的堕胎场景都不一样。比如,女人在诊所的最后一刻改变主意,这在《蓝色情人节》(Blue Valentine)、《朱诺》(Juno)和《欲望都市》(Sex and the City)中都是这样的。我喜欢那些电影和电视剧,但我认为我们作为观众被训练成看到堕胎场景,就会想,她是不是要改变主意了?她是不是要哭了?

最重要的是,我希望它能反映我的实际经历。我知道,无论如何,我总是可以依靠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女性堕胎的经历千差万别。这是非常个人的经历,所以我想写成和我亲身经历相似的样子,包括那个工作人员跟我说“你想不想知道是不是双胞胎?告诉你,不是”都和现实一模一样。那时候觉得那是我听过最搞笑的话。我希望那场诊所的戏能让人感觉超级真实,就像生活一样……你以为会有什么大的戏剧性时刻,但最后却完全不同,就是很平庸,甚至可能有点荒谬。

对我来说,同样重要的是,我们要表现出堕胎的过程。我们展示了布里奇特服用这些药片, 20分钟后,她开始出现身体症状。而她堕胎之后持续出血了很长时间,这完全是我的个人经历,不是每个人都有这种经历。我知道我可以用一种具体的、真实的、不同于其他已经在银幕上表现的方式来描绘堕胎的过程。

7R:这些小细节让我觉得很突出。比如布里奇特拍了一张超声检查的照片,不是因为她有什么遗憾,而是因为她想记住她生命中发生的这件事。

凯利·奥沙利文:是的,她只是标记那个时刻。

7R:很明显,我很喜欢她进入检查室之前,有个人跟她剧透了邓布利多死了。感觉很适合那一刻。

凯莉·奥沙利文:我写这个剧本的时候在读《哈利·波特》,当得知邓布利多死了的时候,我就觉得“天哪,这完全不可能吧!”

7R:你提到了堕胎后的出血,这让我想起了本片中的女性中,血是多么的突出。就连弗朗西斯也说了一句话,说她第一次来月经的时候要给布里奇特打电话讨论一下。你为什么选择如此频繁地描写血?

凯利·奥沙利文:对我来说,这部电影是关于羞耻和疗愈,而血是一个非常生动的、真实的让很多女性会觉得羞耻的例子,而其实完全没有必要觉得羞耻。第一,我觉得如果我们要真实地描写堕胎,我们一定要涵盖到出血这个情况。第二,它涉及到我们最早接收到的关于月经的一些观念。这个社会文化让我们觉得经血是需要小心翼翼隐藏起来的东西。

我想展示的是经期性爱是种怎样的体验,以及其他人的反应。还有我只是想展示作为一个女人,拥有女性身体是一种怎样的生理体验。关于月经,也关于分娩和母职,以及这些是如何改变你的身体,还有这些化学变化会如何影响心理健康。我就是希望把一切真实地呈现在银幕上,而不是继续通过忽视来让这些成为令人羞耻的秘密。

|翻译:小双,业余迷影人,自由译者
|中译文首发于微信公众号“壹影誌”(ID:iCine_Magazi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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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ndsay Pugh

美国致力于跨领域女权主义影视评论网站Woman in Revolt的创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