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映週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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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普照》:命运之轮与巴斯卡式赌注

文 / 塞吉雄 图/甲上娱乐提供 钟孟宏导演这次的作品《阳光普照》,是一部温暖的电影,对于电影所讲述的故事而言是如此,对于影像及电影配乐所呈现的调性也是如此。相较于前作《一路顺风》透过计程车和公路电影的架构去开展两个主要角色对于家庭、人际情感连结的反省,这次驾驶的隐喻让位给了另一个阳光与阴影的隐喻而退居次要元素。钟孟宏在这部片中围绕着「太阳」讲了一个环绕着陈建和(巫建和饰)一家人的、关于悲喜交杂、岁月流转的故事。 整体而言,这是一部非常工整且执行得非常到位的电影。我们若是仔细观察就会发现,这部电影在各个层面上都简洁、工整、而紧密。从电影的名称开始,「阳光普照」就紧扣着题旨「太阳」(英文片名A Sun)和「一个儿子」(a son)的谐音双关,从题目上就暗示了阳光和阴影两个在电影中不断辩证的主题。在叙事上,电影情节推展节奏明快,即便片长超过两个半小时,却丝毫没有一刻令人感觉沉闷,或者对片长感到一丝不耐。在演员表演上,以家庭剧为主要基调的表演风格时而穿插一些令人发噱的喜剧台词与表演,像是数场阿文(陈以文饰)在教练车上道路驾驶的戏。角色的部分,原先有着对立设定(老大/老二、高材生/小混混、积极正向/悲观颓丧等等)的人物也不单只是成规人物。不论是陈建和从外放的小混混坏痞子转变为奋力赎罪着撑起家庭的男人、或是阿文从一个带有外强中干的苦闷中年驾训班教练转变成一个因为对于孩子与家庭的爱而向命运愤怒一搏的人。原先看似平板的角色,却在剧情的推展间有了令人惊异的角色深度。 然而,这部电影也不单只是单纯鲁蛇奋斗翻身的励志电影。在叙事上,我们可以透过平行剪接或者单纯的前后并置,多次看到片中各个主角,在生命流转的过程中所遭逢的好运或坏运,往往是同时发生。往往某个角色的人生渐有起色时,另一人便要蒙受打击,人生中的阳光与阴影似乎总是相生相伴、轮转而生。就观众的情绪而言,我们也学着渐渐不跟随着剧情的祸福起落而心情上上下下,而是慢慢地学着用更平静开阔的视角思索生命中阳光与阴影。在这部电影的各个层次上,我们都看到电影非常工整地在两种状态间切换,呼应著作为影片主题的「太阳」隐喻。 因此,我们或许可以辨识出,平行剪接或者前后并置在这部电影中并不单存只是电影叙事的剪接技巧。透过平行剪接,电影中的「阳光」与「阴影」得以产生关联,而不仅仅是作为影片中的两个不同部分。也因为如此,电影角色的人生中的「阳光」与「阴影」才有了交集。在这里,平行剪接或者前后并置于是有了一点智识蒙太奇的意味。透过平行剪接与前后并置,观众因此能够思考人生中,而不只是电影叙事上,「阳光」与「阴影」的交替递嬗与相伴相生。 然而,在《阳光普照》这部片中,有一件事并不如其他的事情一样流转而相生。在这部电影的剧情中最大的转折点可说是陈建豪(许光汉饰)让人意外的跳楼自杀。作为一个因为没考上第一志愿的医学系而要重考的优秀学生、他同时也善解人意、体贴、愿意主动付出。在弟弟被关进少年辅育院的同时,他也是家中的骄傲。因此他事前看不出迹象、令人意外的坠楼身亡,也使得所有人感到震惊。 如同前述所说的,一如片中陈建和在少年辅育院内的辅导小间中所点出的,陈建豪的生命就在片中那个当下就嘎然而止、不再有了。即便他后来以鬼魂的形式现身,并扮演了爸爸阿文与家庭、尤其是与小儿子阿和和解的关键推力,但他的生命就此止息却仍然是无可争议的。在一段透过画外音所呈现的自述中,他完整地提出了作为电影核心的「太阳」隐喻,并自言自己是那个没有阴影之处的人,时时要待在阳光下。或许我们可以说,当片中其他人都日复一日的,不论是逞凶斗狠地、或者是隐忍卑微地、或者就单纯只是不假思索地活着,只有他意识到了生命中的阳光和阴影。然后,他在某个漆黑深邃的夜晚当下纵身一跃。在自杀的举动背后,我们或许也能看见,仿佛像是侯麦电影里那些总是无法自拔地去实践自己对于爱情信念的角色,陈建豪也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了巴斯卡(Blaise Pascal)式的赌注。 因此,在电影中陈建豪死了,但其他人,包括片中的不同角色和安坐在电影院的座位上的观众,却因此开始对于生命的「阳光」与「阴影」和它们的辩证有了更清楚的认识。换句话说,陈建豪这个角色在片中死了,但他对于生命的信仰、他的哲学却以更加鲜明的形象具体地留在了萤幕上。从本人的鬼魂、画外音自述,到那些直视阳光、云海卷动的影像,画面上的光班、光晕,甚至是画面上因为阴晴天气变化所造上画面亮度的变化,在这些贯穿全片的意象中,我们看到他在片中的延续。他那终止了角色生命的一跃,反而开启了另一个层次的生命。若将片中另一个逆天之举——阿文驾车在暗夜中撞死了不停骚扰阿和的黑帮菜头——对照来看,陈建豪角色的哲学性死亡,与阿文出自亲情与爱而不假思索地驾车杀人,正好再一次说明了「阳光」与「阴影」的轮替与辩证。 总结来说,钟孟宏导演这次的《阳光普照》,透过「太阳」的隐喻精彩地调度了角色、表演、叙事、剪接等电影的各个面向,搭配着林生祥同样精彩的配乐,这部电影阐述了一个命运流转、以及命运下的一个家庭的人物如何挣扎地活着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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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古典民国,看一场人情大戏——专访《不成问题的问题》导演梅峰

中国文化塑造出我们的表演性格,它会告诉你:人生是需要表演的,拿出真实的自我不足以生存。 文 / 橘貓(2016金馬影展「亞洲電影觀察團」成員)| 梅峰以《颐和园》、《春风沉醉的夜晚》、《浮城谜事》……等多部与娄烨导演共同合作的编剧作品,广为台湾观众所知。其中,《浮城谜事》更曾入围第 49 届金马奖最佳原著剧本。在编剧身份之外,他也是一位著作等身的电影学者,任教于北京电影学院文学系,梅峰在学院里教授欧洲电影,特别专精于英国电影作品,更是哈洛品特的戏迷。 今年,他初执导演筒,拍的反而是一部非常有中国美学韵味的电影,他改编了老舍1943年发表的短篇小说《不成问题的问题》,并凭借本片获得本届金马奖两项入围肯定,同时也入围「亚洲电影促进联盟奈派克奖」(NETPAC),与共计十部亚洲新锐导演作品竞争金马影展会外奖项。 金马影展奈派克奖的媒体茶叙上,梅峰身穿浅灰色西装外套,笑容亲切地将预备好的名片发给在场记者,态度温文儒雅,丝毫没有一点架子。但是一提到作品,态度又认真了起来,强调电影的视觉效果、镜头呈现,眼神中的坚韧,呼应着身为一个导演,对于作品的艺术坚持。 在媒体茶叙结束之后的专访,梅峰借作品分享了他对中国文化与电影美学的看法。以下是《放映周报》与导演梅峰的访谈: 您的首部长片选择改编老舍作品,和以往与娄烨合作的创作经验相比,主要有什么不同? 梅峰(以下简称梅):这是一个民国故事,与我给娄烨写的当代作品不太一样,以往写当代戏,会想想身边熟悉的生活,把自己的私人经验和社会经验去做一个结合,在这个基础上去做资料搜集、社会观察、建立一个态度就可以了。 但是,到了老舍先生的小说改编啊,我觉得这个任务真是太大了。他在我心目当中就是高山仰止,那怎么办啊? (笑)所以只能一头扎进民国当中的影像、历史、文学,例如参考钱钟书先生的《围城》,或是去找当时重庆的生活型态、庶民生活。也特别依赖于老舍先生说服力强大的文本,从那些材料上,让自己建立这些人物的真实存在感。 回到这里,好像自己就有点自信了,反正就把这些角色写成活生生的人物就行了。他们也有七情六欲、有自己生活里的苦恼,也有命运摆在面前的难题。结合刚才说的大量阅读、借鉴,也就把这个剧本给做完了。除此之外,写作的过程倒是没什么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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